夜色如墨,泼洒在相府的飞檐斗拱之上。
方才矮墙之外,萧景辞那道遥遥相望的身影,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神,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一眼,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可我很快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心底只剩清明与戒备。
不过是短暂对视,倒让我心绪乱了片刻,实在不该。萧景辞那点心思,我早已看透,绝不能被他那副病弱温和的模样迷惑,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让我不安心,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小姐,夜里风凉,露水也重,您站在这儿许久了,快些回屋歇息吧,若是吹坏了身子,奴婢可担待不起。”杏儿端着一盏温热的百合羹,语气满是担忧,将白瓷碗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百合羹,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淡淡开口:“知道了,我再待会儿就回屋。”
此刻我哪里睡得着。
杏儿见我不肯动,默默立在一旁看着我喝完羹,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姐,方才那道暗卫的影子,奴婢也看见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除了羽王殿下身边的人,旁人绝不会这般大胆,敢在相府逗留。”
她语气带有几分不解:“小姐,羽王殿下总派人盯着您,方才还立在墙外看你,他是不是心悦于您?京中若是有男子心仪女子,常会这般默默守护。”
我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醒:“心悦?杏儿,你想多了,他并非对我有意,他自始至终,看中的都是云家的权势,是我爹左相的身份,是云家在朝堂的力量。”
萧景辞这般城府极深的人,怎会儿女情长,他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留意,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我抬眼望向天边那弯残月,接着说:“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我爹是百官之首,手握朝政大权,云家是朝堂之上最稳的支柱,而我,是云家唯一的嫡女,只要拿捏住我,便能拉近与云家的关系,便能借着相府的势力,成就他的事业,我于他而言,只是棋子。”
杏儿急声道:“小姐,您说的是真的?羽王殿下竟是这般心思?那他也太可怕了!平日里看着那般温温和和,病弱不堪,竟藏着这样深的算计,那该怎么办?咱们以后别与他碰面。”
看着杏儿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我反倒平静下来,语气笃定:“不用特意回避,反倒要照常行事。”
若是刻意回避,反倒显得我心虚,显得云家怕了他。再者,他既然已经盯上我,就算我躲得再深,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不如主动应对,陪他演好这场戏。
杏儿满脸不解:“不回避?那岂不是任由他算计?”
我目光沉静,缓缓开口:“他想演这场温和无害的戏,我便陪他演下去。面上与他客客气气,相见时寒暄问好,维持着体面的交情,可心底的防线,必须时刻紧绷,半分松懈不得。于我而言,并无坏处。”
我解释给杏儿听,也算是给自己理清思路:“你想想,京中那些世家贵女,向来看我这纨绔性子不顺眼,时常抱团拿捏我,暗地里使绊子。如今有一位皇子,哪怕他是落魄皇子,暗地里护着我,悄悄帮我扫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麻烦,那些人想动我,也要掂量几分,再落魄的皇子,也不是他们那些人能够招惹的。
“这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借我靠近云家,我借他皇子的身份挡掉麻烦,我不吃亏。只要我拿捏好分寸,不交心,不深陷。”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底依旧满是担忧,可她知晓我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告退:“奴婢明白小姐的心思,只是小姐切莫忘了相爷的叮嘱。”
看着杏儿离去的背影,晚晴院再次恢复了寂静,我随手翻开案头摆放的一本《大晋风物志》,书页泛黄,字迹清晰,本想借着看书平复心绪,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白日长街的偶遇。
白日里的相遇,如今细细想来,每一处都是精心设计。他说宫中沉闷,出来散心,可他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分明是有人提前打扫过,就是为了让他能安稳行走,怕他这“病弱”的身子沾染半分尘土。
“宫中沉闷散心”,不过是随口找的借口,他选的时间,刚好是我每日出门闲逛的时辰,他选的地点,刚好是我必经的长街,一切都掐得刚刚好,哪里是什么偶然,分明是算准了一切。
还有那日,他提醒我石阶松动,让我小心脚下,语气温和,满是关切,我当时只当是随口一提,如今想来,他定然是提前知晓石阶松动,特意留意,才会那般及时提醒。这般细心,这般精准,绝非偶然,全都是他刻意安排的温柔。
他对我,永远保持着极致的分寸感,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靠近时,温和有礼,处处透着关心,让我不自觉放下戒备;疏离时,又干净利落,从不纠缠,让我生不出半分反感。
这位羽王殿下,当真高明,把算计藏在了温柔的壳子里,让人防不胜防。
我正在思考,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是管家苍老而恭敬的声音,隔着院门传了进来:“大小姐,您歇息了吗?羽王殿下的侍从在府外求见,说是奉了羽王殿下的命令,有东西要亲自交给您,奴才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报小姐。”
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来得可真快,白日刚碰面,夜里便派人送东西,倒是一点时间都不耽误。是怕我忘了白日的偶遇,怕我淡了对他的印象,想持续刷存在感,还是想进一步试探我的态度?不管是哪一种,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语气平静:“让他进来吧。”
“是,大小姐。”管家应声,片刻后,便领着一个身着青色短打的少年侍从走了进来。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躬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素雅低调,半点不张扬。
少年侍从垂着头,态度恭敬,礼数周全,语气谦和:“云姑娘安好,小人是羽王殿下身边的侍从,奉殿下之命,给姑娘送点东西。”
他双手将木盒递到我面前,继续说道:“白日里,殿下与姑娘在长街偶遇,见姑娘在桂花糕铺子前驻足许久,想来是喜爱,只是当时人多拥挤,姑娘未曾购买。殿下回府后,便让府里的厨子特意做了些,味道清淡,不腻口,若是不合姑娘的口味,小人即刻回去,再让厨子重做,或是换些别的点心。”
我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木面,心头微微一动。
不过是在桂花糕铺子前停了片刻,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他居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份观察力,这份用心,若是用在别处,定然是惊才绝艳,可惜,全都是算计。
我缓缓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干净的油纸,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一共八块,糕体松软,色泽金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香气清甜,萦绕在鼻尖,显然是刚出锅不久,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还保留着温度。
没有贵重的珠宝玉器,没有珍稀的古玩字画,没有刻意讨好的厚礼,只是一盒普普通通的桂花糕,寻常人家都能吃到的点心,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送重礼,会显得刻意,会让我心生戒备,也会引来旁人非议,说羽王勾结相府,说我收受皇子馈赠,居心叵测;可送一盒桂花糕,便全然不同,只是寻常点心,不值什么钱,不会让我有任何心理负担,却又能体现他的用心,记得我无意间的喜好,温柔又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当真是高明。
萧景辞这份分寸感,拿捏得堪称完美,既拉近了距离,又不会让人反感,还能悄无声息地刷好感,他这是想慢慢让我习惯他的好,慢慢瓦解我的防备。
我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轻轻咀嚼,甜而不腻的香气散开,软糯可口,味道确实极佳,比京城里最有名的桂花糕铺子,还要好吃几分。
我咽下糕点,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回去告诉羽王殿下,多谢他费心记挂,糕点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给少年侍从,语气从容:“这点赏钱,你拿着。”
少年侍从连忙躬身推辞,连连摆手,语气恭敬:“云姑娘万万不可,小人不敢收。殿下临行前特意吩咐过,给姑娘送东西,不可收赏钱。若是收了姑娘的赏钱,小人回去定会被殿下责罚的,还请姑娘收回。”
“让你拿着,你便拿着。”我将碎银直接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纨绔底气,“你拿回去,就说我非要你收的。”
少年侍从见我态度坚决,不敢再推辞,只得双手接过碎银,躬身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谢云姑娘赏赐,小人任务完成,便不打扰姑娘歇息,先行告退。”
说完,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全程礼数周全,可见萧景辞身边的人,都被调教得极好,从侧面也能看出,萧景辞此人,心思缜密,治军治下,都极为严格。
杏儿方才去而复返,立在一旁,见侍从离去,凑上前来,闻着桂花糕的清甜香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欢喜:“小姐,这桂花糕闻着好香,羽王殿下也太有心了,竟然记得您无意间的喜好,这般贴心,京中可是少有男子能做到。”
我嚼着口中的桂花糕,语气清冷:“有心是真,有算计,也是真的。”
杏儿到底是单纯,只看到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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