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儁有一瞬的愣怔。
烛光下安静着的薛奕,有一种别样的柔情。她没有动桌案上的笔墨,当然也没有动妆奁里的脂粉,就还是白日里那张素面朝天的脸,甚至还有几缕散发自耳边垂下,不过正因如此,当她神情平静时,更显天然去雕饰的,纯粹的美。
这种美,是三年间周儁找了无数画师,也不能在纸上描摹出来的。
而现在他们就站在一张桌前。虽然相对无言。
……太医令竟以为这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他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两个时辰前的那场对话。
老头子性情耿直,梁简几次使眼色都没理,絮絮叨叨地在周儁耳边劝了许久,话里话外都是皇帝好不容易有了皇嗣,就算是个来历不明的、肖似薛太妃的女子,也该好好把握。
当时周儁没有发作。他应下了,神色如常。
这个孩子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不过,半日的时间,已经足够周儁整理好思绪,再来见薛奕。
他只是……没有料到薛奕是真的不愿和离。
或者说,不愿相信。
三年时间,薛奕就能为蒲望掏心掏肺。和他周儁相比,蒲望又是个什么东西?而且明明是他先与薛奕相识相知,离宫前,薛奕亲口说他是她见过最圣明、最高洁的人……
周儁回过神,在压在桌案上的手指颤抖前,倏地把它收回了袖中。
“你……夫君,”他还是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犯下了滔天大罪,令你和离,免受牵连,难道不好?”
“这也正是妾要说的。”薛奕说,她的眼睛就这么恳求地望向周儁,湿漉漉的,
“陛下……妾为夫君辩驳,并非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知情者——陛下口中的滔天大罪,若是指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实在是冤屈了我夫……还请陛下明察。”
还能有什么冤屈?
薛奕话里说的隐晦,可是在场二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说那场大火是周儁冤枉了蒲望,那么真正该被问罪的,该被下狱的,只可能是另一个人。
——薛奕自己。
周儁咬住了后牙,然后缓缓松开。
“若按你所述……三年前,宫中大火,是旁人为之。”他几乎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站得僵直而俯视着薛奕,
“……那么,夫人去岁才入京,又是从何得知呢?难道是蒲望的一面之词?”
话音落下,薛奕心里一惊。
连她自己也险些忘了,是的,在她的“故事”中,她是去年与蒲望成婚之后才入京的。
永嘉三年那场大火,连寻常的京城百姓都不能知道内情,若此前不在京城,自然更无从知晓。
她张开嘴,又轻轻地合上。
……周儁这是要逼她承认,自己就是当年借着那把火逃走的太妃薛氏……承认她的真实身份!
但,如果薛奕承认了……
纵火焚宫,还与蒲望私奔,珠胎暗结,再加上此时此刻的欺君之罪……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死罪。
那些加诸蒲望的刑罚,难道不会落到她的头上吗?
……换言之,也就是逼着薛奕用自己的命去救蒲望的。
人都是惜命的。就算是恩爱夫妻,又有几个能为了对方付出性命呢?何况他们这对“半路出家”的野鸳鸯。
二人静默地对视着,薛奕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直到痛意如针一般刺进脑海,她才倏地、情不自禁地开口:
“不瞒陛下,当年之事——”
……竟真的要把事情和盘托出。
“……够了!”周儁遽然喝道。
整个宫殿仿佛都为之一震。
薛奕被吓了一跳,不由止住了话。
却见周儁正喘息着。他居然动怒了……不止是呼吸急促,眉头皱着,连眼睛也有些红,就这么直直地瞪着她。
薛奕几乎有种错觉,好像下一瞬,他就要把手边的砚台直直朝她砸来——
但周儁终究克制住了。
他从前脾气极好,薛奕从未见过他发脾气。但,光从他们重逢到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周儁就已经震怒了不下三次。
“陛下……”薛奕有些胆怯地看向他,情不自禁地唤道,但又一次被他打断。
“——多说无益。木已成舟,不管你如何想,如何分辩,他业已签字画押,就与你再无瓜葛了!”周儁道,快得几乎像是在堵她的话,“案情究竟如何,也会有该调查的人去调查,更与你无干!”
薛奕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逼着她承认自己身份的是他周儁,此刻薛奕愿意说了,把话茬抢过去,不让薛奕继续说下去的,也是他周儁。
就算再怎么性情大变,周儁也不应当表现得这么……恼羞成怒。
仿佛……仿佛是……
她有所觉察,有什么想法似乎要在脑海中破土而出。
可不等她想个清楚,周儁克制地侧开脸,滚了滚喉结,强压住怒火,说:“罢了……”
有火要发,却不冲着薛奕发,他转头,冲着门边上跪着的骆英冷冷道:
“……传膳!”
穿膳而已,倒被他说得又急又怒,活像是要砍了谁的头。
但骆英毕竟跪了好半晌,听见此话,如蒙大赦。不管周儁语气如何,急忙应了,然后快步走出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书房。
薛奕的心思也被吸引了过去。
二人一直相隔着,直到这会儿,薛奕才发现周儁的神情不止是冷硬,还有些许疲惫。她记得从前周儁刚登基时,确实宵衣旰食,姜太后时常同她抱怨……
“这个时间了,陛下还未进食么?”她不禁问道。
方才话赶话的激烈情绪慢慢消退,安静的书房里,轻浅的纸味泛开,带着些许干燥的灰味,让人重归冷静。所以这句关心她脱口而出,什么也没想。
气氛有些许尴尬,但至少比方才的剑拔弩张要好不少。
“……事多繁杂,没挤出时间。”周儁道,过了一会,又仿佛余气未消,有些没话找话地说,“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薛奕醒转,暗道确实,便温声应道:“陛下言之有理,这确实不是我该关心的事。妾谨记于心。”
可惜薛奕这服软,却一点也没有起效。
周儁看了她一眼,脸色反而变得更差,欲言又止,最后只把袖子一收,回正堂去了。
薛奕只好跟在他后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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