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言假意劝说,“诶,梁大人你小声些,给你的侄子留些脸面吧。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梁蒙哪里能忍下这份抹黑,他姓梁!他哥哥是堂堂御史中丞!侄子梁之行就算是有千般错、万般不该,也不可能以此等龌蹉的死法死在床上!
这丢的是他梁家的脸面啊!假的不能认,真的更不能认!
“你这女人简直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我侄子梁之行是御史中丞梁博的儿子,绝对不是你口中箤昨夜雌伏于男人身下的花柳男子!”
宋知言轻笑出声,“大人,你和那梁之行莫非盖一张被子?不然你如何言辞凿凿地确信他昨夜不在?”
“你——”那挪捏的眼神不轻不重,却一寸一寸地刮下梁蒙的自尊。
他一口气哽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个红脸关公。
手里攥着的笏板仿佛成了那把威风的青龙偃月刀,挥着就往宋知言脑袋顶上劈下来。
老匹夫本色,说不过就打人。
宋知言刚想侧身躲开,就见一只红扑棱蛾子在浑白的雾气中,朝自己跌跌撞撞跑来。
虽说肢体是有些不协调,甚至是滑稽,但速度着实是快。
几个眨眼的功夫,红扑棱蛾子就跑到了梁蒙的背后,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抄起自己的笏板就往梁蒙后脑勺上重重一敲。
空旷的午门广场,所有官员都不由脑仁嗡嗡响,亲眼瞅着那块笏板断了。
梁大人的脑袋可真硬啊。
“宋大人,愚弟口不择言,冲撞了上官。还望宋大人不要往心上去。”
红不棱蛾子比梁蒙瘦得多,人看起来也是个老实板正的,偏生一开口就是倚老卖老的假奉承真威胁。
“宋大人你年纪轻轻,不能仅凭猜测就妄下定论啊。你有何证据证明你说的那人是我儿梁之行?”
梁博身正不怕影子斜,抬头挺胸,“我儿半月前便离京回乡祭祖,怎么可能死在京城。”
宋知言被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无赖模样笑到。
证据?这老匹夫问她要证据?梁之行烧成焦炭的人干他要不要。
“梁大人,倘若是真的。那我不过是与下属分析一手案情罢了。”
宋知言从严和生手里扯过自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一角,完全无视府丞筛糠一样左右来回抖的官帽。
“倘若是假的,那我说说而已,又怎么你了?难道高声宣扬的人是我?急于否定的人是我?闹得人尽皆知的人是我?”
大清早的,她可真是有闲心,逗弄这两个演技蹩脚的官。
昨日分明他们梁家自己人不同意剖尸检验,今日又来胡诌什么人早就返乡祭祖了。
这梁之行当真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孝子,孝顺得直接去阴曹地府祭拜他梁家祖宗了。
还真以为没了尸体就死无对证,能随他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什么是什么了?
诓谁呢,她宋知言可不是这广场上藏在云里雾里的官。
“姓梁的老东西,我告诉你!你们越想藏着,我就越要把这些都扒出来晒干喽。”
晒干?怎么个晒干法?疑似窥见御史中丞家公子辛秘的官员们纷纷好奇,频频往这边探头。
年近半百的老人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胸口仿佛喘不上来就要直接倒下,手臂颤颤巍巍抬起来指着宋知言,“你……你……你这女人简直胡搅蛮缠!”
宋知言翻了个白眼,越发觉得姓梁的给脸不要脸,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啊。
“指什么指,你从三品,我正三品。陛下脚跟前呢,你还有没有点礼仪规矩?这么大把年纪,白活了是吧。”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他的肺管子,梁御史白眼仁一翻,腿脚软趴趴地就往后一倒,正好倒在了他县令弟弟的怀里。
“哥!”梁蒙肚皮往里一缩,呱地一声大叫。
“天呐,梁大人被她骂晕了!快,快,快去太医院请个人来!”
站在一边的太监撒腿就跑,生怕慢了梁大人就没气了。
宋知言嘴角往下瘪,这梁家还真是个不要脸的,眼瞅着下不来台竟然直接装晕。
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像个昏死过去的人。
梁蒙更是雷声大,雨点小。自己哥哥昏过去了啥也不做,就在那儿嗷嗷嗷地干吼,拉屎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吧。
“入朝——”台阶上的太监鸣鞭三下。
宋知言挑了下眉毛,往躺地上脸颊正抽搐的梁御史瞅了眼。哟,你说巧不巧,刚晕过去的人立刻就醒了。
“吾弟……为兄这是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突然就晕了?”
太烂了,这比泾川县最差的戏班子演得还要差。像梁博梁御史这样的角儿,辛苦一辈子家里都存不了一锭银子。
宋知言轻哼一声,意味不明地笑着打量姓梁的两兄弟,抬脚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今日是常朝,上朝的位置不是宋知言成为状元那天的太和殿,而是一旁的昭和殿。
“陛下,臣有本奏。自宋大人上任京兆府府尹以来,民声多怨载。坊间常言京兆府收受贿赂,臣走访调查,发现确有其事……”
宋知言身子挺得板正,只是往说话人那边瞥了一眼。是个老头子,不认识。
她手拐子微动,怼了怼身边另一个老头,“这位大人,正在参我的人,谁啊?”
白发苍苍的老臣眉心突突,耐着性子回答:“刑部侍郎,秦宇。”
刑部侍郎?
“秦守志是他儿子?”宋知言又问,老头轻轻颔首。
这可真是奇了怪,前有姓梁的,后有姓秦的,一个接一个都冲着她来。
自家孩子死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下尸体没了倒是一点儿不着急,还有闲心反告她一嘴。
宋知言抬眼往上座瞧去。正巧,陛下也饶有趣味地在看她,似乎是在期待她会怎么回应。
她当即垂首,往左侧跨了一步站至中央,心平息和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再污蔑我的作风,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启禀陛下,臣亦有本奏。臣以为刑部侍郎秦大人、御史中丞梁大人、户部尚书蒋大人,实在是家风不正,养出些畜牲儿子在京城作奸犯科。”
被点名的三人立刻脑门充血,冲出来连忙解释,“陛下,臣冤枉!”
宋知言可没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气口,“下梁歪则上梁不正,几位大人连家里人都管不好,又怎么能胜任刑部、户部、御史台三处要职。”
“几位大人许是年事已高,臣以为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朝青年才俊诸多,此次科举更是优秀者如潮水。”
“他们是时候返乡,安心养老了。省得拿着俸禄再养出一群吃牢饭的小辈。”
梁、秦、蒋三人高声道:“陛下三思!切勿轻信此女!宋知言宋大人上任半月不到,就收受贿赂五千两!收挂民脂民膏,其罪可诛啊!”
宋知言睫毛都没颤一下,“三位大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收受贿赂了?你住我对门啊!有证据吗你们,一把年纪了扯起慌来是一点都不害臊啊!”
“当着陛下的面,你们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是欺君!我看你们的脑袋比我先落地。”
蒋尚书起身破口大骂:“宋知言!你个黄毛丫头!还在信口雌黄狡辩!徐钱抬着一箱一箱的银子走进你京兆府,京城的百姓可都看见了!”
“难不成那一双双眼睛都看错了?”
宋知言斜着眼睛瞅了眼他,这蒋尚书又拿出当日挥刀自戕的勇气了。
“蒋尚书,你又在这儿找扇呢。”老头子激昂的声音一滞,像只嘎嘎嘎叫的鸭子被割断了喉咙。
一片安静中,文官这一列的最前方有人说话:“宋大人,你还是好好把关于贿赂的事解释一下。大殿之上,不必逞这些口舌之快。”
宋知言闻声往哪儿瞧去,右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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