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未散。顾府门口早已热闹了起来。
街道上，四架车马一字排开，小厮仆妇鱼贯而出。
顾世荣携王氏出门时，一家人几乎已经到齐。二房老爷顾清晏领着夫人姜氏上前迎接，一双儿女也是彬彬有礼：“伯父、伯母。”
顾世荣笑道：“辛苦了。”又看向两个孩子招呼道，“逸尘、逸晴。”
“大哥客气。”顾清晏道，“都是家里的事，应该的。”
王氏趁机侧过身，朝着队伍最后边望过去一眼，正撞上雷莺莺投来的目光，见对方微微点头，她才满意一笑。
苏氏如今伶牙俐齿，行事滴水不漏，每每请安之时总惹得她心烦意燥。
偏生顾世荣又不肯沾这事儿，只一味叫她管压住妾室。老爷哪里晓得这苏氏如今的德行，还只当她是当初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棉花。
可是，再伶俐又如何，到今日也该休止了。只要雷莺莺那头按计划行事，今日便是苏氏滚出顾家之日。只要她滚出了顾家，那便是广阔天地，任她死哪儿也不会有人找到自己头上。
她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阴寒。
这头两房家主一番寒暄，顾世荣扭头问妻子：“可有去请母亲？”
王氏忙回神道：“早些时候已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顾世荣点点头，又同顾清晏谈起贡船一事。顾清晏在文人中颇有号召力，生得儿子也是书院押宝的状元人选，若他们能在文人圈子里替顾家造势，亦能对案子的走向有些影响。
众人说话间，福寿堂一行人已到门口。
老夫人一身暗金褙子，赭石抹额下一头银丝梳得根根挺刮，威仪十足。她身旁的小娘子麻利福身向各位长辈行礼，甜甜一笑。
顾逸锦今日一身桃粉襦裙，双髻各点一枚金夹，圆圆的脸盘子上酒窝轻点，圆眼弯起，像一颗糯米团子。
一番礼节，众人纷纷准备登车。
队尾的车驾旁，大房的三位姨娘竟是不约而同的素锦裙衫。只今日苏氏特意戴着一副镶红宝流苏耳饰，配着她一身浅白色裙衫，显得十分惹眼。
柳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妹妹今日的耳饰甚是漂亮。”
傅雪伸手抚向耳畔，笑道：“是雷姐姐好心借于我戴。”
柳氏一愣。都是内宅女眷，谁也不会去借旁人的首饰佩戴，这么做实在是太丢面子。
再说，雷氏那人又何曾如此体贴过旁人？
柳氏面色微霁，眼神中也透出几分古怪来。反观苏姨娘却是全然不觉尴尬，行端立正地站在一旁，倒是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
她讪讪然收声，不再说什么。又转眼去瞧雷氏。
雷莺莺今日难得装点淡雅，只一根桃蝠金簪，外加上一副金蝠耳坠，趁着浅鹅黄色衣衫，与往日盛装华服的穿戴大相径庭。
柳氏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这两位姐妹今日都透着十二分的古怪。
事出反常，她竟隐隐生出一种即将有大事要发生，却无一人告诉她的失落感，顿然减了几分兴致，恹恹站在一侧再不说话。
队尾这车旁，三位姨娘似是说好了一般，谁都不开口，各自张望他处。而其他的几乘车驾旁，则是各有各的热闹。
二房夫妻结束了与顾世荣的寒暄，正携着子女向后头走来。傅雪记忆中鲜有顾家这一支的印象，一抬眼竟是撞上另一人的目光。
青年身形颀长，长得三分肖似顾世荣，眉宇间多了几分文人的柔和，正眸光切切看向她。
傅雪不禁锁起眉头，这人为何这般看向自己？
那头，青年似是被她这一微微蹙眉之举惊着了，忙收回目光。
车夫们得了指令放下凳，众人依次登车。
傅雪身侧，雷氏率先上车。她见着雷氏扶住金春的一只手微微有些发抖，不由抿唇。
这些日子周妈妈打听了不少关于雷家的消息，这位雷姨娘平日里瞧着嚣张跋扈，实则是自幼被家人千娇万宠着长大，无非是仗着家中的疼爱才生出了底气。
又因着雷家特殊，从来都是女子掌家，于家中女儿就更是宽容，说到底，就是个色厉内荏之人。此刻雷氏这般紧张，看来今日的佛前祈愿注定不太平了。
傅雪的右手缩进袖子，摸了摸袖袋。幸好，她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回过头，王氏已钻进了马车，前头队首那马车旁，顾逸锦正咧着嘴冲着她招手。
少女明媚笑颜是最让人宽怀，傅雪禁不住也是一笑。
目光回撤之际，扫过一旁，方才那青年正扶着父母上车，视线却仍是不住地向她这边扫来。
傅雪微微一怔，从方才起就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可任凭她搜遍了苏伏雪的记忆，却是毫无印象。
她手指在袖底轻轻搓摸，这人究竟是谁？
“逸尘，上车。”姜氏唤到。
青年登车，直到他最后一片衣角也钻进了车厢，傅雪才收回目光，仍是想不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顾逸尘。”她轻轻出声，而后蹬上车辕。
“驾——”
大少爷顾逸舟当头策马前行，其后车马辘辘。
约莫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众人抵达吴县城西的报恩寺。今日观音诞，寺前已是车马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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