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疏桐,悄然无息地看着一场闹剧,任由一场大乱如前世般悄然开场。
一室之中,房门紧闭。
“私奔!”
周姨娘脱口而出,又忙捂住嘴,匆匆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问:“你说的是真的?崔家大小姐,和一个马奴私奔?我的儿,你不是在发梦吧?”
崔廷玉坐在桌旁,按着发疼的额角,不耐道:“骗您做什么?崔念贞已经不知去向,那马奴也不知所踪,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周姨娘仍然不信:“会不会是巧合呢?比如那个马奴怕冷,在马厩烧炭取暖,不小心着了火,畏罪潜逃?儿啊,我知道,这小子是崔念贞在平宁州救下来的,你一直心有芥蒂。可是……他毕竟是奴啊!贵贱有别,崔念贞怎么瞧上他!”
崔廷玉冷冷嗤了一声:“她要是真在乎贵贱之分,当初在平宁州,她就不会私逃离家,更不会抱着个乞儿再徒步走回来!”
崔行婉茫茫然抬起头来:“……什么?”
原来,当初崔廷玉护送崔念贞去平宁州时,路遇一群流民乞食。崔廷玉作为打头的主事人,深知流民就是匪寇的前身,十分警惕,命下人动手驱赶,崔念贞却不依,与他起了龃龉。崔廷玉当她年幼天真,不同她一般计较,命人继续赶路。结果晚上刚到庄子,崔念贞就失踪了。崔太夫人吓得命人连夜寻找,出人意料的是,临近天明,崔念贞自己回来了。
还抱回一个发着高热、衣衫褴褛的乞儿。正是白日那群流民中的孤儿。
此举无异与庶兄叫板,崔廷玉正要教训她不守规矩,却反倒被崔太夫人训斥一通,言称是崔廷玉处理不当,才害崔念贞赌气离家,还叫崔廷玉给她赔罪,将那乞儿医好后带回崔家,好好安置。
崔廷玉气得一佛出天二佛出世,可是祖母金口玉言,他只能强压火气,依言照办,将那乞儿带回去后就丢给崔管事,撒手不管。崔管事便给他分去了马厩,成了后来的马奴阿青。
……原来阿青和崔念贞的因缘,在这么久之前。
崔廷玉依旧冷笑:“姨娘别说是我多心。你可知,马厩的马槽上都是桐油,明摆着是有人故意纵火。——您别忘了,东院离马厩不远,马厩起火,东院的人必定要去救火的,她崔念贞就有空逃了。”
周姨娘“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自语:“怪不得,夫人刚才那副样子……我还道她胆子小成芝麻粒了?一把火而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茫然了好一会,忽然霍地站起身来:“不行!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崔家女的名声可怎么办?我们婉儿怎么嫁人!”
说着,一掌搡在崔行婉身上,恨铁不成钢:“平日里不是主意正的很吗?今夜发什么呆!”
崔行婉被她一搡,手肘磕在桌沿,袖里的玉佩也掉在桌子上,篆体的“谢”字分明,在烛火映出白玉光辉。
崔行婉咬着牙,看着这玉佩,一声不吭。
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也许,前世那一场火,也根本不是因寿宴而起。
所有的碎片,在崔行婉脑海中,拼凑成行。
崔念贞认出了谢灵均的玉佩,甚至急切到对他拉拉扯扯,一定是为了阿青。而谢灵均对她郑重一礼,必然是承诺了什么。
然后,当夜,马厩便起火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皆如此。
周姨娘犹在喋喋不休:“太夫人还想与谢家说亲呢,这下可好。这贞姐儿也是,跟个马奴……?谢灵均出身清贵,才貌双全,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马奴不成?”
崔念贞听她细数谢家玉郎的好处,只觉得齿冷。
崔廷玉却道:“阿娘怕是忘了,大妹妹那样,若嫁入谢家,对崔家未必是好事。”
周姨娘一愣,若有所思,崔廷玉按住桌上的玉佩,推到了周姨娘的面前:
“现在该着急的,应是祖母。好不容易求来了把孙女嫁回谢氏的机会,现在人跑了,她难道就眼看着时机逝去?”
崔廷玉看了看崔行婉,含笑对周姨娘道:
“崔家二小姐,也是养在夫人膝下的。”
崔行婉霍然抬起头来。
第二日,崔家传出消息。府内不慎走水,崔大小姐受了惊吓,连日梦魇,请了高门大师过来算命,卦象显示,崔大小姐命中与京都犯冲,只有送回庄子上静养,才可解除灾祸。
至于马奴?什么马奴?
没有了前世寿宴的“露脸”,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低贱的马奴,也没有人会把眼珠子黏在一个崔氏旁支上,津津乐道说长论短,直至扒出更大的丑闻。
京都众人只知道,崔大小姐命不好,陈郡谢氏的谢长公子是绝不可能外放出京的,与她就此无缘了。
那谢长公子如何婚配呢?
世家们便不错眼地盯着,谁知崔家有意将庶女许配过去?崔太夫人连着好几次回娘家说项,谢家不大乐意,可是又不好驳了自家姑奶奶的脸面,便道崔行婉还小,不若等谢灵均授官后,再论婚事。
崔太夫人心领神会,回去便叫了崔夫人夜谈。
崔夫人失魂落魄地出来,从此,崔行婉不仅被记到了崔夫人名下,有了嫡出名分,还时常被带着出席各种世家贵女的社交场合。
觥筹交错,她看见一双双或好奇,或打量的眼睛,一张张从容得体,却又带着审视脸孔。
来自谢家的席位。
崔行婉心中想要冷笑,可是抬起头来,却还是一副温柔端庄的笑脸,一如既往,甚至更添了几分柔顺。连她自己都怔愣。
她想扯平弯着的嘴角,可是肌肉紧绷,像是焊在脸上的面具,撕不下来了。
半年后,谢灵均授官。朝廷将平宁州的起义的矿场工人镇压后,不以为意,随手指派谢灵均去安抚民心。
谁能料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股起义势力奔逃南方,振臂一呼,受了水患天灾、又得不到赈灾粮的南方农民纷纷响应。朝廷又慌忙调谢灵均去赈灾抚民,然而迟来的粮食收拢不了早散了的民心,这边水患那边地动,谢灵均这一去,就是良久。
这一世,崔行婉的婚事又被耽误下来了。
不同的是,她不再像前世那么焦虑着急,深怨崔念贞和马奴私奔,毁了她名声,耽误她找个托底后半生的好人家。
崔行婉只是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和崔夫人言笑晏晏母慈女孝,好累。
对高官贵妇迎来送往殷勤周到,好累。
当她们忧虑地聊到南方战况时,谈到:不知灵均怎样了?
崔行婉也会忽然出神:不知阿青怎样了?
她重生一世,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阿青依旧被逼到逃离崔府,崔念贞依旧不离不弃。可是他们逃得那么急,有没有带够钱?崔念贞……还会不会死于战乱?
她被困在后宅,没有答案。
直到京都北面,也出了匪患!
这可是上一世没出现过的事情!
京都权贵人心惶惶,纷纷送家人离京避祸。崔父也不例外,决意送女眷去平宁州庄子上暂避。崔父在平宁州的庄子,可是有部曲的,这年头,有部曲才能护住一家子人。而且,平宁州现在处于朝廷管控下,还算安全。
崔太夫人她们在前车上,崔行婉与小桃乘一辆车,缀在后面,更后面,还有足足四辆马车的金银细软,都是崔姨娘执意要带的。
崔行婉虽说前世经历过战乱,但是毕竟没有威胁到京都,未曾直面过逃亡。她有些犹豫地劝:“带这么多行李,路上岂不显眼?”
崔姨娘眉毛一竖:“你懂什么?乱世里头,那些房产地契就是废纸,要是被强人霸了,你还能去收租金不成?只有真金白银,才能保住咱们。你也不想全家人去地洞里,抓死老鼠吃吧?”
前世,谢剑清也曾对她笑说,他最潦倒落魄的时候,连死老鼠都吃过……那不是吓唬她,是真的!在这种乱世里,会真切发生的!
崔行婉浑身打了个颤,一句话也不说了。
崔府已经算得上准备齐全了,女眷们都化了装,穿着朴素,马车外部也掩饰过,还有家丁仆役跟随保护。按理来说,应该无恙。
可是这已经是乱世了,乱世是不讲理的。
“不想死的就站住!把钱留下!”
“强盗,有强盗!”
尖叫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家丁仆役哪里拼的过见过血的匪盗,车队被打散,马匹受了惊,一路狂奔,崔行婉和小桃在车厢里被甩得晕头转向,终于在一声尖叫里,双双被甩出来马车外面。
崔行婉滚落在地,随着咣当的撞击声,头上一痛,便人事不省了。
过了许久,崔行婉才在一阵摇晃中睁开眼睛。
“二小姐!二小姐,你怎么样?!”小桃摇着她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所幸,这是一片松软的泥地,崔行婉只是撞昏过去了,没有伤筋动骨。她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只见一片晕眩中,日暮西沉,天色幽冷。
她勉力道:“我没事……这是哪儿?”
小桃也不知道。
很明显,这里已经不是官道了,不知是哪里的荒郊野岭。幸运的是远离了匪盗,不幸的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更糟的是,马儿拖着马车一路狂奔,早就无影无踪。她和小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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