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烛火通明，嬴政伏案批阅竹简，朱笔如剑。
一卷批完，指尖刚离，赵高已悄步上前，将温热的茶盏搁在案角，顺势敛走已阅过的竹简，退后半步，垂手而立。动作流畅得像水过无痕。
李斯从殿外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赵高余光扫过，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卷旧例竹简从架子上抽出来，搁在案边李斯惯用的位置。李斯坐下，伸手便够到了，翻开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他。
蒙恬的军报到时已是深夜，驿卒满面风尘，泥封完好。赵高接过，手指在封泥上轻轻一捻，没有多问，只递到嬴政案前。嬴政拆开看了，眉头微皱，批了几个字，掷回案上。赵高便无声地将那卷竹简收走。
芈萧萧连着几日来偏殿，见到的都是这般光景。
就连她来，赵高也是按着她之前的习惯，备好一切。
换做是她，她也会觉得好用罢。精准得像一台仪器。
……
夕食过后，芈萧萧闲来无事，在皮纸上涂涂画画。
赵高端着茶进来，将茶盏搁在案角，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芈萧萧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随口道：“府令事无巨细，萧萧倒是清闲了许多。”
赵高微微垂首，恭谨道：“蒙君上不弃，王后提携，臣铭感于心，惟夙夜惕厉，不敢有一日之怠。”
芈萧萧挑眉一笑，把面前那张皮纸转了个方向，推过去：“府令可看得出，这是何物？”
赵高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团墨迹上。看了许久，他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可是马？”
芈萧萧睁大了眼，一时有些火上心头：“这是鹿！”
她指着那团墨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对着一头鹿，你怎么能非说它是马呢！”
赵高没有辩解，只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无辜和无奈之间，看着倒也真切。
嬴政搁下笔，朝这边看过来：“我看看。”
赵高将皮纸递过去，退开一步。
嬴政接过来看了，片刻后，他没有说是鹿还是马，只是把皮纸放回案上，了然笑道：“若是萧萧实在喜欢画画，孤让少府的画师来教你，可好？”
芈萧萧嘴角抽了抽，旋即正色道，“倒也不必。往后真碰着鹿，赵府令不要指着鹿非说马便是。”
“高，记下了。”赵高躬身应下。
……
华阳宫里光线昏沈，熏香燃尽了，余烬还散着最后一点温热。
这是祖母最喜欢的味道。
芈萧萧坐在从前惯坐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那两个座席发呆——祖母，萧萧又回来了，兄长他说话不算话，还不听话……
绿娥在殿外压着声音：“每次来都要坐上很久，也不让人进……”
扶苏抬步走入，没有出声，只在她身侧坐下。
沉默了很久。
芈萧萧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从前我也是坐在这里，听祖母和兄长说话。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偶尔蹦出一两句蠢话来，他们也不恼。”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一下。
“有一次我问祖母，为什么楚国的玉璧线条圆融丰富，秦国的都是方方直直。兄长一旁听了，笑说许是雕工不同罢。”
扶苏没有接话。
“后宫诸多事宜，难免有差错，”芈萧萧的声音更低了，“若不是祖母和兄长，我哪能过得这般闲散。”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清算……没有波及母亲身边的人。扶苏也遣了得力的人守着。”
他顿了顿。
“但若是母亲自己放不下，便是苦了自己了。”
芈萧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当年那个问她天命的小孩子，如今倒是反过来宽慰她了。
她低低笑了一声，没答这话，只撑着案几要起身。扶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燕、齐那边，你应该不去了吧？”
“不去了。燕就剩一口气，齐四十几年不打了，没什么意思。”
芈萧萧点点头：“待燕齐灭了，咸阳可有的忙，你也没空到处跑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对了，我给你请了位老师。”
扶苏微怔，随即勾了勾唇：“何人能得母亲这般赏识？”
“跟赏识一点不沾边。”
“那是为何？”
芈萧萧没有立刻回答。廊外那片天，日光正好，照得殿檐上的瓦当泛着朱红的光。
“有些东西……”她抬头看着日光，缓缓道，“若是看不清，就只能拿到亮处来看。”
扶苏的笑容停在嘴角。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她衣袂微动。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那扶苏就仔细着看。”
芈萧萧脚步未停。
“嗯。”她轻声答道。
……
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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