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电线已经修好了,大少爷也被修好了,小桂把那条剌了道口子的旗袍也修好了。
邵子驹除了身上缠着纱布以外,已经行动自如,且饭量很大。由于给他用了过量的鸦|片酊,他有点上瘾,不过没跟任何人说,犯瘾了就自己去盥洗室里待着;旁人其实看出来了,也没过问。他不给薛莲山添麻烦,也不过问金雪池的任何事,预计再休养上两周,就可以返程。
他道:“不让你白救我。你要多少?”
薛莲山狮子小开口:“十万?”
“册那,哪有那么多?有一点钱,全到我老婆身上、儿子肚子里去了。最多七万。”
薛莲山一拍桌子,“你就记得玩老婆儿子去了!上海现在是孤岛,物价高得吓人,你却可以自由进出,你有没有想过给租界的富人代购东西?丝袜、烫发膏,口红,样样暴利。这种事情做几个月都不只这点钱。”
邵子驹想了一想,咕哝道:“麻烦。”
“活该,”薛莲山一口咬定,“十万,你陆陆续续给我电汇过来。其实你要是不汇我也没办法,但你既然死都不怕,应该不是赖账的那种人。”
邵子驹刚想赖账,一听这话,怎么着也得凑十万给他了。
袁家正在大操大办白事,金雪池不去,薛莲山去了一趟。去了,上一炷香、烧几张纸,就是吃席和打麻将。他见到了袁孝慈的两个混血小孩,非常可爱,头发虽然是黑的,但弯弯曲曲,像小羊羔的毛。
幸好身上带了钱。没有红包,他就直接蹲下来塞给小孩。袁孝慈把孩子往身后拽,“不要,不要,唉,接了就说谢谢叔叔!Justin你带妹妹去玩,不要跑远了。钱你拿着干什么?一会儿就弄丢了,mommy帮你保管,回去还给你。”说着,还正了正两个孩子背后露出的一截汗巾子。
孩子跑远了,她回过头,看到薛莲山是一副觉得很有趣的笑模样。她婆婆妈妈地当了母亲,他倒是一身轻快。袁孝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轻声细语地问:“你太太呢?”
“她有点不舒服。”
袁孝慈已经应酬了三四天宾客,灵堂里的白绫白花让她心里不舒服,到处都有人在抽烟,烟气弥漫,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真让人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冥界了。她不想留在这里,想和他找家咖啡馆谈话;然而薛太太不在,她没法和他单独出去。
“外头去坐吧,”她招呼道,“外头空气好。”
院子里也放了遮阳伞、设了座位,都是轻轻巧巧的钢制折叠桌椅,比起室内沉重的木家具,少很多死亡的意味。袁孝慈今天穿了一身黑长裙,戴一顶小圆帽,帽檐的侧边别了一朵白绒花,像是俄国画家克拉姆斯科依的作品《无名女郎》中的人物。
刚坐下,垂头整理裙摆的时候,就有一滴眼泪掉到了桌上。
薛莲山没说话,掏出了一条手帕递过去。手帕洗了刚在大太阳下晒干,硬,洁净,只有淡淡的香皂味。她笑道:“你没用香水了?”眼眶还是红的。
“我现在节省得很呀。”
“过几天寄一瓶给你。别推辞,我有好多,快放过期了。”
“那好,谢谢你。”他说,“节哀顺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袁孝慈摇了摇头,“其实我心里还觉得轻松。前一阵子,孝勋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变得非常像话,连爸爸都夸他;我去找他谈话,他就顾左右而言他。他那新媳妇不是省油的灯,和他拧成一股麻绳了!又怀了孕,将来添了孙子,还能姓袁......我不是个好姐姐,我心里觉得很轻松。”
薛莲山不认为她是完全地轻松,她要是真轻松,他就要托她跟巡捕打招呼了。现在还有十来个嫌疑人被扣在温州警察局,实在是查不出来。战争年代,警力本就缺乏,恨不得直接以“夫妻俩杀害重病人,随后自相残杀”了事,可袁家不同意。
案子一天不结,金雪池就一天不安全。
他原来以为袁孝慈完全看不上这个弟弟,反正他自己就完全看不上自己的两个兄弟,死了就死了,而袁孝勋比薛兆荣还讨人厌些。如今看来,并非这回事。
“我去的时候,铜盆里有东西还没烧干净,”他说,“纸折的汽车模型。现在殡葬夜也是与时俱进,过去只有骡马、男女童仆,现在都能烧汽车了。”
袁孝慈把手帕还给他,忧郁地一笑,“他就爱这些破东西。”
他问了案件的进展情况,又问了陈太太。袁家是没有义务赡养陈太太的,一直是陈幼兰在养,现在她又是孀居、又无儿女,出于人道主义,袁家可以拨给她一间小公寓,每月五十港币的生活费。
那天晚上陈太太要是不决定出走,她仍然能过上一种阔绰的生活,含饴弄孙,好几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陪伴她度过晚年。但是她不愿意再做陈太太了,在陈家的二十多年简直像一场噩梦,她要做邝明台,再不见到陈家的任何一个人。噩梦惊醒后,现实生活依然惨淡。她差点忘了,在做邝明台的时候,她也不幸福。
本来就不漂亮,现在还老了;本来就没有生身的孩子,现在更寂寞。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那十分之一的甜头,什么时候可以给她尝一尝呢?
邝明台搬去了公寓,从头到尾也没参加白事。
时间还早,薛莲山要到地址后,决定去拜访邝明台一趟。事情的原委,金雪池已经全告诉他了。
金雪池是他的好孩子,不是好与坏中的好,是好与差中的好,奇珍异宝可以买到,这么一个人是难寻的。她给他看了这样一场热闹,他实在高兴。不过她还很年轻,经历了一场事故,需要休息。如果她不想操心案子是如何结的,他替她操心;如果她不想见袁家人、陈家人,他替她见。
其实他经常替人解决问题,但这么心甘情愿,还是头一次。
邝明台所住的公寓是在难民潮后建起来的,面积小,但五脏俱全。房东一听说找陈太太,笑脸相迎:“你是袁老爷的人?哎呀,你得转告袁老爷,房租我需要退还.......”
他说不是,就通报说金雪池来了。房东的笑容弧度下去了一点,钻进了自己的书房,“金雪池,有一封她给金雪池的信。”
“一封信?陈太太不在家?”
“你早一天来,还能见着她。她昨天走了,剃光头发,出家去了。”
薛莲山惊讶道:“去哪里出家?”
“不知道,反正你来这里找我,我是没有人的。不在家里,就是出家咯!”
他道了谢,把信拿回去。金雪池看到这样煞有介事的一封信,心里隐隐地抗拒着,不直接撕开,只用指甲抠封口处。她猜邝明台为人严肃、心思沉重,封口用胶水粘的严严实实,没有一点浮起来的地方,自己便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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