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三位老板虽还没看到矿,但为避免军工厂抢占先机,提前交了五万的订金。
这一周他也没闲着。薛老太爷说不出话,郗氏忘了一点:即使矿挖空了,矿上的机械设备却都可以卖的。对于矿山的锅炉、蒸气绞车、电绞车、水泵、风镐等等设备的数目、老旧程度,他是一清二楚,又大着胆子给徐州周边的矿业公司拍电报,问它们收不收。
有一个叫杜小春的山东商人回了电报,说他会尽快到矿上看一看,估个价钱。
这会儿他手头上已经有二十万了,但薛莲山改变主意了,他不能立刻去赎薛兆荣。赎了,薛家将会迎来真正的继承人,他也再没有本钱把这个骗局圆回来——薛莲山并不想当骗子,他此刻已经有了强烈的、在上海留下来的愿望,不能干卷款跑路这种丢人的事。
不过赎还是要赎的,不救自己的哥哥一样不利于名声。薛兆荣虽然不是个东西,也没打骂过他。去年买了一辆小汽车,看薛莲山摸来摸去、喜欢得很,他就允许薛莲山学着给自己当汽车夫。薛莲山很迅速地学会了,但因为薛兆荣追着女伶跑到外地去了,小汽车也落了灰。
所以他的计划是,利用这些本钱赚更多的钱。让他在还了骗来的钱、赎了薛兆荣之外,还留有一部分,可以在上海立足。唉,要是早想到这一点,就不该用这种方式取得五万块钱,手头的十五万都足够他活动了。但话说回来,来这里之前,他确实只知道要营救薛兆荣;是经历了这一场诈骗的过程,开了眼界,才另有想法的。
世上根本没有值得后悔的事,要么是代价,要么是教训。这五万,就是他走向新世界的门票。
他天天在市场上走动,把薛老太爷八百年没联络的伙伴们全联络起来了,也就得到了一条消息:常州正好有一座小锡矿要转手。矿的品质并不高,但可以应急,薛莲山火速跟这位叫魏书理的矿主取得了联系,表示愿意买他的矿;同时也预备着做外贸——他在这座城市没有立足,没法做实体产业,只有赚外贸差价最为暴利。
某天晚上,他咳个不停。一开始他没放在心上,咳嗽是老毛病了,这些天又奔波、又四处跟人说话,或许是累到了,就早早上了床。结果越咳越厉害,忽然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
薛莲山连忙穿好衣服往医院跑,一路上仍然咳个不停,跟洋车夫讲话都讲不明白。好在洋车夫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要去医院。到了医院,大夫先问了有没有痰、发不发热,又拿听诊仪在他胸口一听,很快得出结论:“你这是肺部感染。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一个小时前。”
“才咳一个小时就咳出血了?”
“这一场是一个小时前,但我一直有咳嗽的毛病,十岁开始的。”
医生又在他胸口听了一阵,收起听诊器,瞧他年纪轻轻,试探着问:“你有在粉尘环境下工作过吗?”
薛莲山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我以前是矿工。”
“哦!”医生很惊奇地又打量他几眼,“你应该有矽肺。矽肺患者的肺部广泛纤维化,弹性下降,血管很容易破裂出血。免疫力也低下,容易被细菌感染,也会出血。以后你要离开粉尘环境,戒烟,也不要剧烈运动。”
当时即使是教会医院也没有抗菌药物可用,医生只给他开了副中药方子。至于矽肺,更治不了,只能叮嘱通风、补充营养、静养休息。
有具话是这么说的:健康的身体不能感觉到内脏的具体位置,一旦你感受到了某个内脏,那它就不健康了。薛莲山此刻就能感受到自己两片破烂的肺叶,因为在出血,所以如焚。他其实早就隐约意识到自己有慢性病,听到这个结果也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苦涩。
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呢,健康就被完全摧毁了。
到达邮局的时候,他已经站立不稳,赶紧往家里拍了一封电报,捎带一笔买车票的钱,说请汪妈前来。
回酒店一躺,他就病得人事不省。发了一晚上的烧后,肺部感染成功转为肺炎,弄得他是又咳又吐,浑身发烫。每天只有酒店服务生送饭上来,然后根据他的要求,买一点药、绞个冷毛巾之类的,多的也做不了。
汪妈怎么还不来?他昏昏沉沉地想,我十七岁就要死了?现在我娘才十一岁,怀不了孕啊。
在不知道是多少天的时候,汪妈总算到了,一进门就很麻利地用冷水给他擦了一遍身子,然后煎药、做饭、拾掇屋子。薛莲山已经病得脱了相,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看到她来,心里很欢喜,甚至有一点撒娇的意思,“我想吃回锅肉。”
汪妈哼一声,“想吃是好事!看看这一屋子的垃圾,你前些天根本没有吃什么。”
他靠在床上,因为个子太长,两只脚交叉着搁在床脚的栏板上,也是个没正形的姿势。看她叮铃哐啷地忙活,心想我以后一定把她当亲娘孝敬!
现在这样就很好,在上海,家里没有这老爷、那少爷的,就我们两个。
几天后,他稍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这场病耽搁了太多时间,三位五金厂的老板已经开始催看矿了,薛莲山就趴在电话边,慢条斯理地告诉他们:军工厂那边有政府施压,没有办法,只能专供给它们。不过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还有别的锡矿,如果他们不要求退回五万的话,可以给打个折,作为两百吨锡矿的货款,本月末就可以发货。如果要退回去,后面依然可以继续合作,不过正常的两百吨锡矿价格是六万六。
三位老板很恼火,然而价格上确实打了折扣,也就不好深究了。
当晚薛莲山又发着烧去见魏书理,为避免对方误以为自己是肺痨,一直拼命喝茶。魏书理在外面欠了债,实在是急用钱,一见他,就套近乎道:“是薛老太爷家的公子?哎呀,在江苏,谁不知道薛老!我以前去你们家做过客,兴许还抱过你咧!”
薛莲山哈哈一笑,“如此一来,我要叫你一声魏叔叔。叔叔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唉,玩牌么,你要知道在租界的赌坊玩牌,一晚上就能玩出去几万、十几万的。”魏书理道,“所以我只能贱卖这口矿。薛公子,我不坑你,我真的是迫不得已,贱卖出去了——二十二万,干不干?”
“魏叔叔别这样,我们家也是做矿业生意的。你寄给我那些样本,肯定是赶最好的寄,平均品质只会有样本的80%。实不相瞒,我也急用钱,我都许给人家两百吨的锡了,说标准价格是六万六。那矿的品质值不了这个价钱。”
“那么,你说多少?”
薛莲山张口就是:“十六万。”
“哈!”魏书理都要气笑了,“哪有这样谈的?你诚不诚心?”
“我可以一次性付清。魏叔叔你要是去找别人,大概得分三四期。”薛莲山微笑道,“没有谁急着要盘一口锡矿下来,不信你再找人问去。只有我,很明确的需要锡矿,而且手头上有这么多,愿意一次性支付。”
“......二十一万。”
“十六万。”
“别十六万了!”魏书理简直急眼了,“祖宗,这价格合适吗?”
薛莲山轻咳一声,掏出一张小纸条摆在桌上,“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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