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这个问题,并没有出乎周纬意料。
周纬这人,平时看着不着四六,其实心里比谁都精明算计。他这次伤势爆发,不巧刚好被李默抓了个正着,心知李默必然心生疑虑,自己肯定得给个“交代”。
他身上的伤瞒了异监局的人这么久,没想到却被李默撞破,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不过李默毕竟尽心尽力照顾了自己一夜,如果没有他,这次的伤情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波澜,于情于理,周纬都不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说被李默知道总比被异监局其他人知道了要好,李默这人知情识趣,懂分寸、知进退,周纬只要给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说法,想必他也不会太得寸进尺,非要窥探他人私隐。
想到了这一层,周纬又宽心大度起来,于是放心地打起了腹稿,想着怎么拿捏分寸,给李默这个“交代”。
然而他没想到,李默的那个问题还有后半句。
他道:“……我本来是想问这个的。”
周纬一愣。
“本来”?什么叫“本来”?
“周队昨天告诫了一句‘不能让人知道’,我便猜此事可能别有内情。”李默坐在餐桌对面,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平和:“既然别有内情,想必不足为外人道。我与周队仅是同僚之谊,不敢妄称亲近,自然也在‘外人’之列。周队若不想告诉我,不必为难,也不必觉得因为我昨夜举手之劳,就必须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被看穿了心思的周纬浑身一哆嗦。
只见李默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反正,你没事就好。”
说罢从容起身,又端起了那叠空碗筷,转身想走。
周纬:“你……你给我站那儿!”
李默的动作停住了。
周纬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这事情怎么是这个走向的?
他自己心里推演的剧本是——自己行为反常、疑点颇多,李默应该会多番追问,看在他昨晚雪中送炭的情分上,自己可以斟酌着跟他说上两句。真话当然是万万不能讲的,但反正李默也无处求证,只要能自圆其说,打消他的疑虑想必不难。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周纬长这么大,习惯了戴着面具跟人说话,话里话外总是七分真三分假,还从来没享受过“真话假话我都不听,只要你没事就好”这种堪称纵容般的待遇,一时之间几乎混乱无措起来。
他坐在餐椅上百般的不自在,看在李默眼里,就是一阵大大的无奈。
他想,心事这么重,身体怎么会好呢?
他心知周纬不会跟他说真话,却也不想他为了应付自己再编一套假话出来劳心费神,有心想替他免了这份麻烦,却没想到他连这点好意都受不习惯。
他望着坐在餐椅上神情纠结的周纬,那人洗了澡,换了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双手袖子习惯性地挽到手肘,领口敞开,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和大片苍白的胸口。也不知是睡衣材质太好,还是人太瘦削,那薄而软的丝绸几乎就是只是在那人身上轻飘飘地挂了一层,看在李默眼里,连人带衣服,就是大写的“单薄”两个字。
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李默就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
昨夜他察觉情况不对,发现周纬浑身冷得发僵,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着实让他好生担惊受怕了一阵。
打电话、下单买东西、等外卖把东西送来,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李默等得心急如焚,眼看着周纬面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血色褪尽,整个人在睡梦中也痛苦地皱着眉,他只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跟着揪紧了。
正当他决定再点一支香,再用热水给周纬擦拭一遍身体的时候,却兀然发现——自己起不了身。
他刚刚倾身靠近,去探试周纬的情况,身子离他靠得近了些。身为妖类,李默的体温常年就比正常人要高,周纬在睡梦中本能地靠近热源,无意识地缩到了他身边,压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李默心里蓦然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化形前的时候。
山中的野兽幼崽有时是很难活下来的。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寒风凛冽而肃杀,百十里都找不到一点吃食,所有的活物都饿到皮包骨。每到这时,那些尚未长成的小崽子就会成片成片地死去,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活生生冻死的。
李默化形之前,也不知遇到过多少这样难熬的冬天。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野兽千辛万苦地带着幼崽,趟过暴风骤雪,来到李默居住的山洞,将那些小崽子们送到他的身边乞求庇护。因为它们知道,不管外面多么天寒地冻,李默的身边总是温暖的。
那个时候,那些脆弱的幼崽们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只,紧紧地蜷缩在李默浓密厚实的皮毛下,用他长长的毛发盖住自己,在睡梦中也竭尽全力地贴近他,渴求着一点点温暖。
只是山林那么大,雪那么厚,即使是李默也不可能庇护下所有的幼崽们。所以到了春日,冰消雪融,李默巡山时总会在融化的雪层下面发现几只幼崽的尸体。
每当这时候,山中总会响起一阵哀绝的狐泣狼鸣。
李默忽然就下了决心。
他来到床尾,掀开被子一角,将周纬冰凉的双脚拢在怀里,轻柔地给他按摩足上穴位,用手掌的温度给他暖脚。
他不能像洛小莉说的那样真的抱着周纬睡,然而寒从足下生,脚上有了温度,身体自然也就暖和过来了。
黑暗里,周纬的身体因为渐渐回暖而不再紧紧蜷缩,眉宇之间也缓缓舒展。李默能感觉到周纬的身体逐渐变得松软,甚至能看到他的面颊不再那么苍白,唇边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么累做什么呢?他想。
明明只是个脆弱的人类而已啊……
*
因为伤病问题,周纬请了一天假,好在徐培风已经提前有过交代了,市局那边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等隔了一天,周纬休完假回到市局的时候,才听说徐培风已经动身去雍京了。
同时,也有些风言风语流传开来,说这次的灵器黑货案中道崩殂,留下了颇多疑点,总部对珑湖市局有所不满,可能会派专员下来对案件进一步展开调查。
主心骨不在,外面又是一派山雨欲来的氛围,珑湖市上下都有些不安。
周纬对此倒没有什么反应,他的事情还多得很,一回到工作岗位上就开始主持灵器黑货案的后续调查工作。
李星路一死,最重要的线索也跟着断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剩下的细枝末节就没有价值可挖。李星路和马宏昇合作,其中必然牵扯到马氏集团的资源,只是马氏的当家人马诚并不一定知情。这部分并不仅仅牵涉超自然力量,也牵扯到人类社会的一些经济犯罪问题,需要跟公安合作,由经侦部门展开进一步调查,相关的案件交接工作也是分量不小。
魏观烛交给周纬的那几个名字,果然都从他们家中都搜出了违规灵器,只是这些人交代自己的灵器黑货都是从夜市上来买的,与马宏昇U盘里出现的类似“直播拍卖”的买卖方式不是同一个渠道。由此可见,那个神秘组织贩卖灵器黑货的渠道不止一条,甚至很有可能不止网罗了李星路这么一个炼器师。他们铺开的这张暗黑大网,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得多。
码头大战也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当时战斗动静太大,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掩饰善后。异监局事后想方设法,用了一条“码头危险化学品存储方式不当引发爆炸”作为借口,勉强解释了一番,新莲码头也被完全封锁了起来,对外宣称借此机会进行整体修缮维护。为此赵局带着周纬、何昭华两人,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市政住建等各种政府部门之间来回跑腿,忙得团团转。
除此之外也有好消息。李默终于从审讯室中搬了出来,可以正常参与工作了。只是他毕竟身份特殊,跟市局其他监察员一起办公未免有些尴尬,于是周纬直接拍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给李默安了一张桌子,让他跟自己待在一个屋里。反正他的办公室够大,而李默这个人安静起来,存在感也就跟一棵发财树也没什么区别,放哪儿都主要起到一个花瓶的作用。
另外还有洛小莉……可怜的洛小莉同志,因为那天晚上好心好意地给李默同志出了个主意,并且之后在市局里鬼鬼祟祟地跟李默八卦前天那位“痛经的女生”到底是谁时被某位姓周的队长当场抓包,在完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穿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小鞋,季度实习报告被打回来三次,气得她差点在家扎周纬的小人。
由此可见,你的对手不一定是真的人,但你的上司一定是真的狗。
等种种后续一一尘埃落定,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三月底。
徐培风走后一个星期,总部的处理意见下来了——灵器黑货案性质恶劣、影响巨大,递交上来的案件报告存在诸多疑点,总部将派遣调查组前来进行进一步深入调查,不日即将抵珑。
对此,周纬的反应是这样的:
“总部要查就让他们查去呗。”他一手搭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控着方向盘,摆出一个拉风的姿势,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然而李默却有些担心:“可是你擅自解封灵枷这件事……”
他们此刻正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十五分钟前,市局接到市公安局转来的案件,说滨海北路的废弃仓库那边发生了一起案子,可能跟超自然力量有关,请异监局派监察员前往查看。
本来这种尚未确定是否要接案的情况,是不需要周纬亲自出动的。然而他最近实在是被各种事务性工作烦到头大,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出外勤的机会,果断就撂挑子跑出来了,只留下一个苦命的何昭华在文山会海里哀嚎。
灵枷不是不能解开,只是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手续。在珑湖市局中,徐培风、赵昌誉和周纬三个人,都有解封灵枷的权限,然而真正想要解封灵枷,不仅要有三个人的签名同意,还要有珑湖市局公章,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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