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捡了个少年
青崖镇往东三十里,有片野竹林。
那片竹林我走过不下百回。从我爹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常带我来这儿采药。后来爹走了,我一个人,还是走这条路。竹林里的每块石头、每棵老树,我都熟得很。哪片坡地长黄精,哪块阴湿处长灵芝,哪条溪沟边有野生的薄荷,闭上眼都能摸到。
这日我去采黄精。
前些日子落了半个月的雨,山里潮得很,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雨后的竹林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湿润的泥土混着腐叶的酸气,还有竹子特有的清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片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背着竹篓,手里拎着小锄头,沿着熟悉的山路往深处走。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林子里的鸟叫得欢,叽叽喳喳的,偶尔有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空灵灵的,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走到那棵老松树附近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那棵松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松枝伸得老远,遮住了一大片天,树下常年见不着多少日光,所以寸草不生,只有一层厚厚的松针铺着,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本来是想在松树周围找找有没有灵芝——这种老树下头最容易长灵芝——可我还没走近,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蜷在松树根底下,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布。
我先是吓了一跳,心跳砰砰的,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敢动。山里时不时有摔死的采药人,我爹就曾经在山沟里发现过一个,那场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手里的小锄头,慢慢挪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少年。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那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好几处都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他就那么侧躺着,身子蜷成一团,脸朝着松树根,一动不动。
我蹲下身子,先看见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瘦得吓人,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血口子,已经结了黑红的痂,但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水。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弱,弱得我差点没感觉到。那气息拂在我手背上,温热的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深秋里最后一只蚊蝇的挣扎。
我把他翻过来。
他身子软得很,一点力气都没有,翻过来的时候头往旁边一歪,像根被折断的枝条。等我看清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生得极好。剑眉,眉峰很利,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却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像纸一样的白,隐隐透着一层青灰。眼窝深陷,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出一个疙瘩,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长老……不是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我听不大懂,也没工夫细想。
这人伤成这样,扔在这儿肯定活不过今晚。夜里山里的野狗多,他那身子骨,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给啃成白骨。
可我一个开药膳铺的,背个大活人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蹲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远处有只乌鸦叫了两声,难听得很,像是在催我拿主意。
他又动了动嘴唇,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颤抖:“……冷……”
那声音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得,算我倒霉。
我把背篓往身上紧了紧,弯腰把他捞起来。入手的一瞬间,我心里又咯噔一下——这小子太轻了,轻得不正常,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他像一把干柴,像一捆枯骨,没有半点分量。
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使劲往上一耸,把他背了起来。
他软软地趴在我背上,头耷拉在我肩膀旁边,呼吸扑在我脖子上,热热的,又弱弱的。
“你小子要是死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我非得把你背回来再扔一回。”
他没应声,只是在我背上又哆嗦了一下。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哆嗦,像三九天里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的人。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子都在轻微地颤抖,一下一下的,透过衣裳传到我身上。
我闭上嘴,加快了脚步。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青崖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我的铺子就在镇子中间,靠着十字街口,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沈记药膳”四个字。
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前店后宅。临街三间,中间是店面,两边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库房。后面是个小院子,东西各两间厢房,我住东边那间,西边那间空着,放些杂物。
我背着那少年推开虚掩的木门,穿过店面,进了后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天,树冠伸得老高,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夕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树下有口井,井台上长着青苔,旁边是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我早上没收的簸箕,里头晒着切好的党参片。
我顾不上这些,直接把他背进西厢房。
那间房空了很久,里头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旧褥子,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袖子胡乱掸了掸,把那少年放上去。
他落在床上的时候,连闷哼都没哼一声,就那么软软地瘫在那儿,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
我去灶房打了盆温水,端进屋来,开始给他擦洗伤口。
油灯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把灯挪近些,凑着那点昏黄的光,仔细看他身上的伤。
这一看,我愣住了。
他身上的那些伤,我活二十三年,没见过。
不是刀剑砍的,也不是摔的。那些伤口从里面往外翻着,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钻,硬生生撕出来的。最密的地方是胸口,一道道口子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伤口边缘。
烫的。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像火烧过之后残留的余温,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热。他明明浑身冰凉,这些伤口却还留着那样的温度。
我心里有些发毛。
但我没工夫细想,得先救人。
我翻出爹留下来的金疮药。那是我爹亲手配的方子,用白及、血竭、乳香这些药材磨成粉,止血生肌最灵。我拿干净的布蘸着温水,把那些伤口周边的血污轻轻擦掉,然后撒上药粉,拿布条一圈一圈裹好。
他的身体在颤抖。
从头到尾都在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细细的、持续的抖,像风中的蛛丝。我每碰他一下,他就抖得更厉害些,眉头皱得更紧些,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伤口太多,光是胸口的就裹了七八道布条。然后是手臂,是后背,是大腿。等我把最后一处伤口裹好,盆里的水已经红透了,像兑了胭脂。
我又去灶房熬了一碗姜汤。
姜汤是用老姜熬的,放了些红糖,驱寒最好。我端着碗进屋,把他扶起来靠在我身上,一点一点给他灌下去。
他的头软软地垂着,喉咙动了动,把汤咽下去。有几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我手背上,烫烫的。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黑黢黢的一团,风吹过,叶子哗哗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像是从镇子另一头飘过来的。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墙,借着油灯的光打量他。
这小子长得真不错。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就是太瘦了,颧骨都有些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淡得几乎没有。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眉心拧成个疙瘩,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他轻微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我嘀咕了一句,起身去灶房,给他炖上粥。
夜里他发了烧。
烧得不轻。
我是被他的呻吟声惊醒的。那时我已经靠着床沿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哼哼,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身子扭得像条蛇。
我伸手一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那种烫不是寻常发烧的烫,是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炭,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我赶紧缩回手,手心已经红了一片。
他的脸烧得通红,两团病态的潮红浮在颧骨上,嘴唇却干得起了皮,一层一层翻起来,像久旱的土地。他不停地动着,头摇来摇去,身子扭来扭去,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我没有……不是我偷的……”
声音沙哑得厉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长老……别赶我走……”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能修……我能修的……”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了,只剩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离了水的鱼。
我去井里打了冷水,浸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帕子刚一贴上,他就安静了些,眉头松开一点。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动起来。我换了又换,一盆水很快就温了,再去打一盆。来来回回,跑了一夜。
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火苗始终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我晃来晃去的影子。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坐在床边,一遍遍给他换帕子,一遍遍听他那些断断续续的胡话。
“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
“我想修炼……让我修炼……”
“别打我……求你们别打我……”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只是想……被人看见……”
我听着这些胡话,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这小子,八成是个修仙的。
青崖镇虽然偏僻,但离灵剑宗不算太远。往东一百多里就是灵剑山,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天边那些青灰色的山峰,云雾缭绕的,像画儿一样。偶尔能看见天上有仙人飞过,衣裳飘飘,踩着剑或者坐着什么法器,一闪就过去了,比鸟儿还快。
镇上的老人爱讲些仙门里的故事。什么“灵根”啊“资质”啊,谁家孩子要是被仙人看中了带走,那就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我听得多,多少知道一点。
这小子说“能修”,又说“偷”,估计是在宗门里出了什么事。
但我没往深里想。
修仙也好,凡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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