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天瀑峡时,天都已经不再是传闻里的名字。
它像一段渐渐收拢的影子,横在北面天际的尽头。晨光从峡口斜斜压下来,水面反出一层碎金,亮得人睁不开眼;可两侧山壁却黑,黑得沉,像刀削出来的千仞巨墙,贴着江水往上抬,一直抬到云里。偶有几道飞瀑从石缝里挂下,白练似的,落到半途被风打散,水雾飘在空中,湿冷里混着岩石的腥气,扑到人鼻间。
青蛟号逆水而上,船腹贴着水声翻卷,声响被峡谷挤得更紧,回音一层一层叠上来,久听竟像有无数双手在暗处揉搓同一块湿布——与江阳那日的水声相似,却更重,更逼仄。
林疏星已经能下床了。
腹部那道刀口在清音的“五音罗织”下收得牢,后来又连着几日敖清澜以潮音贝替他缓气润脉,虽说不至于一夜痊愈,却也从“不能大幅的动”变成“行动自如”。今日天色难得好,峡谷里的风竟不那么冷,阳光落在甲板上带了点温度,他便披了件外袍,上到甲板吹风。
他站在船头偏侧,手指搭在栏边,望着峡谷尽头那一线更亮的天。那线天像被人用刀切开,切开处隐隐透出一抹淡青的城影——并不清晰,却足够让人心里生出那种“终于要到了”的紧与松交缠的感觉。
敖清澜比他更早在甲板上。
他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衣袍干净,袖口束得利落,站在风里像一块不动声色的玉。只是峡谷风大,他的发尾被吹得轻轻扬起,露出一点鳞光,像水面下偶然翻起的细浪。
清音也走出舱来。她自从得了九霄白玉琴,日日为祝君竹安神,灵力耗得不轻,但小姐睡的安稳,她气色倒也好了一些。她怀中抱着个披风,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跑到甲板上时先眯眼看了看天,忍不住小声嘀咕:“今日可真亮……这太阳照得人心里都暖一截。”
林疏星侧头看她:“小姐呢?”
清音抿唇笑了一下,笑里却有点无奈:“小姐这几日都在舱里修炼,说是灵力长得快。她心里憋着劲,不怎么肯出来晒太阳。”
敖清澜听见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插话,只是把目光仍落在峡谷尽头。
清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方才去送水,她问我天气如何。我说今日大好,她就不吭声了——不吭声的时候,多半是在想出来。”
果然,过了没多久,玄字房那边的舱门开了。祝君竹走出来时,被阳光晃得眯了下眼。
她这几日一直在舱内,外头光亮一扑,像把她从水底捞出来。她穿得不算厚,外袍颜色素,风一吹便贴着身形起伏,显得她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更瘦一点。人虽瘦却并无疲态,她抬手挡了一下额前的光,眼底透出一点久不见天日的清醒。
清音几乎是立刻迎上去,把披风递过去:“小姐,风大,披上。”
祝君竹接过披风,没有立刻披,只轻轻捏了捏披风边缘,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她抬眼看向峡谷,视线从两侧山壁扫过,又落到北面那线天上,停了停,才道:“天瀑峡……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比前些日子柔一点,也慢一点,不再像一直紧绷着的弦。那种柔不是软弱,是久熬后终于喘到一口气的缓。
林疏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走近,眼神里有一瞬极淡的复杂——像松了,又像仍不敢松到底。
祝君竹走到栏边,指尖搭在木栏上,木栏被日晒得微暖。她没有立刻说话,像在把这份暖意往掌心里记一记。过了片刻,她才偏头看林疏星:“你伤怎么样?今日能出来,说明不碍事了?”
林疏星道:“不碍事。”
祝君竹点头,又看向敖清澜:“敖兄今日也出来透气?”
敖清澜微微一笑:“峡谷景色难得。再者,天都近了,总要看看。”
四人站在甲板上,望着峡谷北端那一线天。那一线天像一个口,口后面是什么,没人说得准。天都在那后面,玄影监、玄心监也在那后面;还有敖清澜口中的“要事”,清音心里压着的疑心,祝君竹脑里那把银枪的碎影,林疏星心中那隐隐的忧虑……都像被这峡谷的两壁挤到一处,挤得人心口发闷。
清音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她正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忽听林疏星低低“嗯”了一声。
祝君竹看向他:“怎么?”
林疏星抬眼,目光落到船的正上方。
祝君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天光里,有两点黑影在盘旋。那影子飞的很高,像两枚钉在天上的黑钉。可细看能看出是两只大鸟,翼展极大,绕着青蛟号上空打圈,圈打得不急不缓,似乎已跟了好一段路。
清音也看见了,眨眨眼:“大鹏?”
敖清澜微微皱眉:“这峡谷里有大鸟不奇怪,可一直跟着船飞……倒像在盯稍。”
林疏星没说话,只把目光沉下去。
那两只大鹏飞得稳,翅下风声隐隐压着江风,像两把看不见的刀在天上磨。它们并未俯冲,也未鸣叫,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像有意让人忽略。
祝君竹盯着那两点黑影,心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被盯上的凉意。像江阳圣殿的长廊里,神使转骨珠时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像官船盘查时,官差头儿把视线当钩子刮过每个人的脸。这一路走来,不知多少次了。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随即松开。
“我们快到天都了,”她开口,声音压得不低不高,恰好让旁边三人听见,“按理说,越靠近天都,越不该有这种不干净的盯梢。”
林疏星把仙朝可能豢养这种大鸟的机构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一无所获。他看了祝君竹一眼:“你觉得是冲我们来的?”
祝君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到甲板上。阳光照得甲板明亮,船工忙着收帆调桨,乘客三三两两出来晒太阳,人人脸上带着“快到了”的喜色与松懈。松懈最容易招祸。
祝君竹低声道:“不确定。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音心里一紧,正要说“要不要回舱”,忽然听见身后舱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像有人从里探出头来,却刻意放轻了脚步。
祝君竹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起了一层细细的寒。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那空让她心里发虚。她不愿承认,可她此刻下意识想的竟是:若银鳞月芒枪能随时被她召出,她就不会这么被动。但如果真那样了,她又怕失去自我。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身。
舱门口闪过一个纤瘦身影。
那身影穿着普通旅人的灰衣,头发束得很随意,身形像一段被风吹细的柳。她低着头,似乎在避光,露出来的侧脸轮廓很清,鼻梁细,唇线薄。她站在光里,却像不愿被光碰到。
祝君竹的心口猛地一跳。
熟悉。
又陌生。
像梦里某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像她在江阳镇的某个角落里瞥见过的一双眼。她想抓住那记忆,可那记忆像滑鱼,刚碰到就溜走,留下一手冷湿。
清音顺着祝君竹的视线也看过去,脸色一瞬间变得有点茫然:“那是谁啊……我们船上有这个人吗?”
林疏星也回头。
他的眼神比清音更冷一点。他在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不对——那人站姿太轻,像猫。寻常人即便想放轻脚步,也会有身体的重心摇摆,可那身影站在那儿,像一根线,轻得几乎不压甲板。
敖清澜也看到了。
他眸光微沉,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袖口微微一收,像把某种力量扣在掌中。
祝君竹不动声色地转回林疏星,语气刻意放得平一些:“我忽然有点不舒服,头又开始发闷。我先回舱,晒不得太久。”
清音立刻紧张:“小姐你——”
祝君竹打断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做出一种“头痛犯了”的样子:“不妨事。你们在外头再站会儿也好,别总闷在舱里。”
祝君竹转身,往舱道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头痛回房。脚步落在甲板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刚准备踏下舱道的第一阶,风向忽然变了。
不是峡谷的风,是从上空压下来的风——那风带着一种尖利的撕裂声,像布被硬生生撕开。
林疏星猛地抬头:“不好!”
祝君竹还未完全转身,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啸”,啸声贴着耳膜刮下,刮得人骨头发麻。
那两只大鹏动了。
它们先前盘旋得像漫不经心,此刻却像箭离弦,翅一收,身影骤然拉长,从天光里直坠下来,快得几乎只剩两道黑线。
乘客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尖叫:“鸟!好大的鸟!冲着船来的!”
“快躲!快躲啊!”
一片混乱里,那两只大鹏并俯冲到半空,两道黑影忽然一翻,像水面翻起的浪头,瞬间化出人形。衣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柄钢刺寒光闪闪。他们在空中调整身子,借着高空下坠的力道,手持钢刺,再次俯冲而来。
那钢刺不是寻常兵刃,刃身窄长,尖端带倒钩,像专为破甲破骨而制。两名大鹏妖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直奔祝君竹的背心与颈侧,招式狠辣得不讲道理,分明是要她当场毙命。
林疏星剑已出鞘。那软剑出鞘时几乎无声,剑身一抖,像水面一道寒波。可他毕竟才伤愈,出手仍要分一分力护着伤口,剑势虽快,却不敢硬拼对方钢刺的蛮力。
而敖清澜手中玉笛一翻,笛身泛起水蓝光泽,像一段凝成的江水。笛不是用来吹的,此刻更像一根短兵,横拦一刺,便把其中一名大鹏妖的钢刺拨偏,刃尖擦着祝君竹肩侧掠过,带起一线冷风。
两道黑影飞的太快,祝君竹前路被阻,她趁一线空隙回身。躲在林、敖二人中间,她自从圣殿一战后,自信大损,“不擅长近身搏杀”这几个字深深的刻在了她脑中,这其中最关键的是——她手里没有枪。此时绝无可能给她时间集中精神来调动灵力发动致命一击。
轰!轰!两声,敖清澜与林疏星分别架住了两命鹏妖的钢刺,灵力震荡,将两妖震开些许。
她看见那两名大鹏妖的眼——金瞳,瞳孔狭长,像刀锋夹在眼里。那眼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极纯的杀意,杀意里甚至带着一点急躁,他们不想缠斗,只想一击得手。
祝君竹退了一步。林、敖两人一左一右,清音则站在祝君竹的前面,彻底隔绝了两妖的路线。
船上护卫冲过来,举刀举棍,可与那两名大鹏妖一对上,便像撞上铁壁。护卫刀口被钢刺一挑,兵刃飞出去,人也被一脚踹翻,砸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口里喷血。
“妖!是妖族!”有人喊得变了调。
乘客们四散奔逃,包袱掉了一地,孩子哭声尖利,女人尖叫不断。峡谷回音把这些声音叠得更乱,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君竹被逼得连退数步,背脊撞到舱道旁的木柱,木柱震得嗡一声。
她心里很清楚,这局势不是“路遇妖袭”,这是“点名要她命”。
她猛地抬眼,越过混乱的人影,去找舱门口那道纤瘦身影。想着那身影,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阿绒。那个站在船舷便,摆弄着一直凤蝶的,后来偷偷离船了的阿绒。
祝君竹的心口一沉,她想起阿绒那双眼,那种猫一样的轻,那种刻意藏在“无害”里的阴冷。
她想开口提醒林疏星:“小心舱门……”
可她话没来得及出,眼前忽然一闪。
不是光,是影。
那黑影从舱道旁的阴处窜出,辗转腾挪,贴地而来,快得像一截黑烟。那影子在她脚边一旋,便贴到她身侧。
祝君竹只觉小腹一凉。
凉得不像风,像冰。
下一瞬,冰寒骤然变成刺痛——一柄匕首没入她小腹。
匕首入肉时没有太大声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像刀尖扎进湿布。
祝君竹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低头,看见匕首柄端被一只细瘦的手握着,那手指节细,指尖却硬,像爪。那手背上隐隐有细细的灰纹,一闪而过,像狸猫的毛在映在光里……原来阿绒是只狸猫。
阿绒抬起脸,眼里一片冷光。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带着一种对待猎物的戏谑,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畅快。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淹没在混乱里:“找到你了。”
祝君竹喉间一阵腥甜。
她想抬手去抓那匕首,想用灵力震开,可小腹这一刀太狠,刀口处像被某种阴寒之力缠住,经脉一缩,灵力竟在那一瞬间滞住。
她脚下一软,身体往后栽。
阿绒手腕一拧,匕首抽出数寸,正要再刺第二下——
一只手臂横挡过来。
林疏星在电光火石间伸臂挡下了这第二刀,匕首尖端刺入他前臂,血瞬间涌出。
林疏星闷哼一声,却硬生生不退,另一只手软剑荡出,在阿绒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阿绒被这一击逼得倒跃出去,落地时足尖一点,竟仍稳住。她眼神一狠,像还想再扑。
敖清澜一声低喝,玉笛横扫,水蓝光芒像浪拍下来,把她逼得再次后退跃开。
“进舱!”林疏星声音发哑,却仍稳,“清音!”
清音这才从大鹏妖的压迫里回神,猛地看到祝君竹腹部那一片血,脸色瞬间白到发青,几乎是扑过来:“小姐——!”
祝君竹想说“不妨事”,想说“别慌”,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口血气,咽下去时喉间发疼。
林疏星一把扶住她,手掌按在她腰侧,血立刻沾了他满手。那血温热,热得他指尖一颤。
他咬牙,把祝君竹半抱半拖往舱里带,清音紧跟着,手忙脚乱去扶她另一侧。
祝君竹被拖动时,腹部的刀口像被撕开,痛得她眼前发黑。她在黑里仍拼命睁眼,想看清阿绒的方向——她知道这狸猫妖不会甘心,第二刀若再来,她就真撑不住。
可就在她被拖进舱门的一瞬间,甲板上忽然爆出一股更可怕的气息。那气息像深海翻浪,压得人呼吸都沉。
敖清澜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不再缓,而是冷得像冰刃:“找死。”
清音回头,只见敖清澜的身形在风里微微一晃,周身水性灵韵骤然暴涨,仿佛整条江水都被他扯到身边。那水并不真的涌上甲板,却在他身后凝成一柄长戟。
长戟戟身修长,刃口泛着寒蓝光,外缘绕着一圈圈水波,水波不是散的,而是像被阵纹束住,环环相扣,旋得极稳。戟出的一瞬间,空气里甚至能闻到海盐的冷意,像北海的潮突然扑到峡谷里。
两名大鹏妖同时一凛。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阿绒情报中同行的蛟人乐师”会在此刻露出这样的锋芒。
敖清澜一步踏前。
这一踏,甲板竟隐隐一震。
长戟随他动作划出一道弧,水波随弧卷起,像江河的怒意被他握在掌中。他没有花哨,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喊第二声——只一式。
“气吞山河。”
戟光如潮,潮里夹着锋,锋里带着压。那两名大鹏妖刚抬钢刺想挡,钢刺便被戟光一压,像脆铁撞上巨浪,瞬间崩裂。戟势不停,直接贯穿其中一名大鹏妖的胸口,水波一卷,那妖的身躯像被抽走骨架,砰然砸在甲板上,血溅出一片。
另一名大鹏妖想逃,翅影一晃,脚下刚离地半尺,戟尾水波已卷住他脚踝,猛地一扯,硬生生把他扯回甲板。敖清澜手腕一沉,戟刃斜扫,干净利落地削过对方咽喉。
血线喷起,溅到船舷上,被风一吹,像黑红的雨点。
乘客们的尖叫瞬间变了调,变成一种被吓破胆的呜咽。护卫们也愣住,愣得连刀都忘了举。
敖清澜却没有停。
他转头去找阿绒。
阿绒被林疏星一剑击伤,本就气息乱,此刻见两名大鹏妖瞬间毙命,眼底第一次闪过恐惧。她脚下一错,身形便往人群里钻,想借乱逃走。
敖清澜一步上前,抬脚飞踢。
那一脚极重,落下时却又极准,正踏在阿绒肩背。阿绒被踏得整个人扑倒在甲板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不知断了几截。
她尖叫了一声,想变回猫形逃,可敖清澜脚下水波一震,直接把她的变化压回去。她只能维持人形,像被钉在木板上,动弹不得。
“绑了关到底舱。”敖清澜的声音冰冷。
护卫们这才回神,忙不迭上前,用铁链用绳索把阿绒捆得死死的。阿绒咬牙挣扎,眼神却始终往舱门方向飘——她想知道祝君竹死没死。
敖清澜看都没看她,转身就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时,他忽然顿了一下。门内,血腥味冲出来,浓得像一盆热铁水。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脚步更快。
祝君竹被拖进玄字房时,已经开始发冷。
那不是风冷,是血往外流的冷。她想用灵力封住伤口,可小腹那一刀带着阴寒,像专门锁人丹田。她越运,越觉得经脉像被细冰针扎,灵力流得断断续续。
清音把她按到床上,手指抖得厉害,药包翻得乱七八糟。她嘴里一直在念:“止血……止血丹……在哪……怎么没有……”。脸上泪水止不住的下落,又在擦拭泪水时涂满了祝君竹的血迹。
林疏星坐到床沿,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左臂还在流血,可他像感觉不到,只把掌心贴在祝君竹胸口与小腹之间,灵力缓缓渡入,先护住她心脉,再护住她那口气不散。
祝君竹看着他,眼里一阵发花。
她想说“你别管我,先管你自己”,可她一张口,喉间涌上来的却是血气与寒意,逼得她只能咽下。
清音终于找到了止血丹,颤着手喂进祝君竹嘴里。祝君竹咽下去时,丹药的温热在胃里散开,却没能彻底压住腹部那道寒。
敖清澜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祝君竹躺在床上,唇色几乎发青,额角冷汗密得像霜。清音跪在旁边,手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要裂。林疏星一手护着祝君竹心脉,一手却垂在身侧,血兀自顺着指尖滴到地上,滴出一朵朵暗花。
敖清澜站在门口,眼神瞬间空洞。那是一种压到极致的怒与痛在短短一瞬间找不到出口的空洞。
他走近,声音哑得厉害:“月……林姑娘……”
祝君竹的眼皮动了动,像想睁开,却睁不开。她只在模糊里听见那声“林姑娘”。
清音抬头看敖清澜,声音发颤:“敖先生……我、我缝,我能缝……这刀伤太深,刀口里像有寒气,不缝合伤口,小姐必死无疑。”
林疏星抬眼,低声道:“先缝,先保住她的命。”他艰难的抬起受伤的手臂轻轻一挥,隔音阵法的阵旗四散而出。
清音点头,眼泪掉下来也不敢擦。她咬牙催动灵力,五音罗织再起。
她的嗓音一出,银线便凝。只是这一次,她的灵力早已不如当初给林疏星缝伤时充沛。银线刚成形便微微发颤,像随时会断。
敖清澜忽然把潮音贝按在清音肩侧,水性灵韵缓缓渡入。
清音的眼里闪过一瞬惊讶,她望了一眼敖清澜,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色。
如此,清音一针一针缝,缝得极慢。祝君竹的血被音线束住,渐渐不再汹涌,可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沉,沉得像要往黑暗中坠落。
林疏星的灵力一直护着她心脉。他自身重伤才愈,如今前臂在添新伤,血流不止。他却也顾不得这许多,额角的冷汗涔涔,唇色发白,像把自己那口气也压了进去。敖清澜站在旁边,手指紧得发白,指尖水光起起伏伏,像他体内有一条江在翻。
良久,清音终于把外口缝合,最后一声落下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栽。
敖清澜伸手扶住她,清音已然昏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祝君竹也没醒。她只是呼吸还在,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林疏星仍在护她心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刀伤太深……得等。等她自己把那口气顶回来。”
敖清澜的眼神像被火烧过。他忽然转身,往外走。那步子很稳,可每一步都带着杀意,杀意沉得像水底的巨石。
林疏星抬眼看他:“你去哪?”
敖清澜没有回头,声音冷得不像他:“审问。”
林疏星愣了一下,问谁,不用说。
自然是阿绒。
底舱比上头冷得多。
船在峡谷里行,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雾与霉味,混着底舱陈年的木腥,贴在人皮肤上像一层湿膜。护卫点着灯,灯火被风一吹,光影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像许多条不安分的蛇。
阿绒被押在最里面。
铁链捆着她的手脚,锁在粗木柱上。她衣襟破了,嘴角挂着血,可眼神仍狠,像猫被逼到墙角,尾巴炸起,爪子却还藏着。
敖清澜踏进底舱时,所有护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方才在甲板上见过那一戟“气吞山河”,那不是护船的手段,那是屠杀。敖清澜身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在那一刻撕开了,露出来的锋芒让人不敢靠近。
金鳞站在一旁,见敖清澜下来。迎上来面无表情的悄声道:“敖乐师,这趟船出的祸事,比我以前跑一年的都多!你若非‘那人’引荐,我金鳞绝不会趟这浑水。这份人情,日后你可得还我。”
敖清澜点了点头,颔首施礼,一脸歉意。
“我需得审审她。”敖清澜附在金鳞耳边低声说道。
金鳞点头会意。
“都出去罢。”
话音一落,底舱的护卫们纷纷离去,只剩敖清澜与阿绒。
灯火一跳,阿绒的影子在墙上也跳了一下,像一只被钉住的猫。
阿绒盯着敖清澜,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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