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是个心胸开阔疏朗之人,即便想着周冶是因为湖上那夜的事,才同她说这些,或许也有划清界限之意,但也并未因此气恼。
一来,她并没有心思去想男女之情,同周冶之间的一切乃情之所至,些许越池,自觉可进可退,也未尝肖想过未来。便如周冶说柳夫人的,见了自是欢喜,不见也不执着。她早炼得身在红尘,心如青灯古佛。
二来,她也看得分明,无论目的是什么,今夜说的这些,都是他的发自肺腑之言,否则,无需带她到此处,见他母亲。便是他真有什么弯弯肠子,他母亲柳夫人也不会纵他。
于是,周冶说着这些的时候,她也跳脱出来,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情愫,只是两个坦诚相待之人,单纯地探讨这些。
于是,听了周冶那话,她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道:“不要爱,也不要利益,也许是可以平常心地一辈子。可是,”
她面上泛起些经年隔世的沧桑与释然后的平和,用一种过来人的目光,看着周冶,道,“什么都不要的人生,就一定好吗?”
世人太多欲求,便以为无欲无求便没烦恼,便能开心了。可真正失去过欲求的人,才知道那跟开心没什么关系,而是一潭死水,可活活憋闷死人的那种。
那样的日子,便如身处传说中的极北雪原,空无一人,踽踽独行,满目空茫;心沉似铁,怎么也提不起来,身子也一日日跟着往下坠,莫名沉,莫名重。只那彻骨的寒冷,凛冽如刀的厉风,还能提醒着你,你还是个活人。
若无慧根或极高的定性,还是当有苦有乐的俗世中人,更容易些,也轻松些。
想到这些,她不免觉得,自己这些年虽处冰雪之境,却还有一湖碧水,得存生机,实在是不幸之中的幸运。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地道:“无所求的关系,又真的就纯粹吗?名利是所求,最简单的陪伴也是。世间大多数事情,就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经不起推敲细想细瞧的。有道是,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看得太清楚,心里反而会……太过寂寥。”
周冶听她说着,不由转眸去看,在她面上看见了那种与母亲相似的超然,看尽世间的寂寥,还有些无奈,就连她此刻看自己的目光,也带了些母亲看他的悲悯慈和。
他突地有些紧张,母亲已经如纸鸢一般,虽还有那根母子之情的线拽着,可到底是离他远去了,不如其他母子般烟火温暖。此刻看着孟珂,他实在不愿这幸而再得的尘世温暖,再次飘飘悠悠地乘风远去。
孟珂见他眸光急转,似触动心上深处旧伤,忙摆手道:“我不是想劝你,不成亲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周冶急急拦住了她道,“你不是想劝我。”
他咬了咬唇,像是暗暗下了什么决心,定定地看着她道,“其实,我想同你说的是,我的想法已经不知不觉间变了。”
孟珂摇头笑道:“你也不用逼自己…..”
“不是逼。”周冶打断她,一字一顿地道,“是我想要,试试。”
见孟珂脸上升起的疑惑,他笑了笑,流露出一抹自得之色,道:“我这人有一点好,就是从不为难自己!想自己一个人一辈子的时候,便一个人;可等想要一个人了,也不拦着自己,那便去要。”
孟珂听出那话中之意,但本以为他是要澄清,陡然话锋这么一转,深深地看着自己,说出这话,倒是让她微微意外了。
周冶没理会她的意外,望向苍茫夜空,继续道,“就像这样,同你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到以后,常常不自觉地会看到一些画面。”
他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嘴角也不自觉噙上温暖笑意,“我会看到很多很多年之后的样子,我们都老了,还在一起,像这样坐在彼此身边,一起品茶喝酒,一起上可谈家国,下可说琐事。就像我赖在熹园的时候,像你在衙门住的时候。”
“我发现我慢慢地……喜欢上了那种日子。不知不觉间,有什么东西就将过去盘踞在心中的恐惧,慢慢消解了。”
孟珂看着他的侧脸,听他说着这些话,心中不是没有悸动。不,不只是悸动,她很开心,从心底弥漫上一种温柔的喜悦,如水一般,柔柔地荡漾在心间,拍打着她心口的堤岸。
原来,他们一起那般坐着,说话的时候,乃至不说话的时候,他脑中居然想到了那些。她自己真真从未想过,也许是脑子根本不让自己去想,也许是不敢去想。
他说了这些剖心之语,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迟疑道:“我……”
见她脸上难得一见的些许无措,周冶半低下头,笑了笑。他就知道,湖上那一夜,她不过是一瞬的放纵,却不会容许自己放纵下去。
不过,我不是卢宽,不会永远默默地站在身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你,等着你哪一日或许会改变想法。
他抬眸看向她,我会让你改变想法。
他深呼吸了一下,用轻松但是认真的神色道:“你不用为难。今日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回应什么,甚至决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自己设的樊笼走了出来,发现并不像过去想象中那般害怕,反而觉得天地为之一宽。故而,希望你也能试试。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你自己。”
“有的人是想法变了,便那么变了,不会强力抵抗,就像我。而有的人非得自己先想明白了,才能去接受,你便是这样的人。“
“你太理智,太目标明确,太意志坚定,哪怕想法它自己改了,你也会将它强行掰回来。不,你甚至根本都不会容许自己的想法肆意奔腾,见个苗头,便会出手,将其收拢归流。”
“我只希望,你下次发现它们有自己方向的时候,能试着放放手,相信它们,让它们寻找自己的路。”
周冶顿了顿,道,“哪怕,它奔向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卢宽,或是别的什么王宽,李宽,都好。”
***
“我......我相信你。”良久,孟珂看着他,认真地道。
随即自嘲地笑道,“我不信的,是我自己。”
只是承担自己,就已经够不容易了。
她父亲也曾是个深情的郎君,可靠的夫君,给妻女撑起一片天的父亲。可这样的天说塌也就塌了。无论她还是母亲,都承受不住那样的坍塌。她强撑了一次,但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
孟珂目光中难得地透出迷茫,不知看向空茫中的何处:“我……没有想过以后。”
“我知道。”周冶道,“你闲来的时候可以想想,也可以以后再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也希望你知道,前面的路,有人可以陪你一起走。你无需分心。我不会耽误你什么,而你是多了一个帮手。”
“不,不是的。”孟珂轻轻摇着头,“不是现在还是以后,不是我的事了,还是未了的问题。我该怎么同你说呢。”
她想了想,始终挂着的自嘲中带起一种凄楚,点着头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根本不会容许自己的想法肆意奔流。所谓的情绪、感情这种东西,早就被我一寸寸检查,再一缕缕挤出去了。”
她抬手抚在心口,语气依然平静,声音也轻,却是从最最要命的地方,掀开了自己,“我这个人,早就被剥离了血肉,就剩了一副骨头架子而已。而这个光架子,能走到哪天都不一定。我这个人……早就碎得不成样子。午夜梦回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如今的我是什么人,明日的我会做出什么事……”
她可以把自己掰开揉碎,搓圆捏扁,变成任何需要的样子。而这样一个破碎的她,连自己都担不起,又何谈去承担别人,去接住别人真挚的感情和深沉的期望?
她说着,垂下眼眸,正好瞥见一旁桌上的花笺,抽了一张出来,放在眼前,慢慢地撕出一条条碎纸,掉落桌上,然后两手一拢,推向周冶。
“这,便是我!”
周冶看着桌上那碎纸,点着头道:“是,你很会把自己变个样子。初识之时,我也会想,你说的话,做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也会想,这样一个智计无双,还善变会演的女人,会不会糊弄欺骗我……放个这样的你在身边,会不会需要成日斗智斗勇,会不会太累。”
周冶抬眸看她,“不过,后来就我不担心了。”
孟珂疑惑地看着他。见他拿起手,放在自己心口,深深地看着她道:“因为这里知道,这里不用分辩,这里清楚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孟珂笑笑,似乎在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
周冶眸光真挚,凝视着她,像要通过眼神说服她道:“就算你的心久经摧折,脆薄如纸;就算早被命运撕碎,你依然是你,独一无二的你。那一切皆可能的,就是真实的你。”
他那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眼里,孟珂突然发现,自己那绝不会溢出一抔水的堤坝,竟一道道裂开了缝隙中,不,是早就有了缝隙,再让他今夜这么直接来袭,竟有了摇摇欲倾圮之势。
她忙一扭头躲开了他的视线,急急慌慌地起身,嗫嚅道:“我……天晚了,我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便转身而去,开始还压着脚步,越来越急,到门口便如逃跑般的,疾步开门进去,关上了房门,随后便靠在门上,慢慢滑了下去,颓坐在了地上。
周冶见她急走,忙也起身,伸手想拦,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放下手来,只是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讪讪地笑了笑,慢慢垂下了头。
恰此时,一阵风来,将桌上的纸吹下。他忙追上,将四散的纸条捡了起来,珍视地拢在手中。
***
亭外的姐妹二人,见此场景,也呆了一瞬。
回雪回过神来,本能地便抽身要走,想回房去看小姐,却被雨歇一把拉住了:“姐姐,这时候还是让小姐自己呆一呆吧。”
回雪一想,倒是雨歇说的是,止住了脚步。
雨歇难得叹了口气,看向亭中捧着碎纸而站的周冶,有些不忍心地道:“如周大人这样的,也是豪赌吗?”
回雪也看了看周冶,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叹息道:“同为高门显贵,女儿家也是吃亏的。能不能过好,得看女子的手段,更要看男人的人品。”
又补了一句,“还有运气。”
若非如此,她们今夜怎会在这观中。瞧了柳夫人,有几个清醒的女子敢说自己一定能赌赢?
雨歇未免想起姐姐前日说的那些话,心上升起疑惑,道:“非得女子依靠男子吗,不能相互依靠呢?有时,你依靠人;有时,人依靠你呢?”
回雪怜爱地看了妹妹一眼,笑道:“单从理上来说,原该如此。”
却又叹了口气,道,“可那些郎君,比女子强在哪里,又哪堪为依靠?单看看咱们打小见着的亲戚、邻里,再看看那些高门大户,那闯祸生事的是郎君还是女子;那上侍奉公婆,下教养子女,顶门立户、管家理事的,是郎君还是女子?你以为找个归宿,找个遮风挡雨的人,找个商量的人,彼此依靠的人,焉知找的不是火坑,不是包袱,不是风雨。”
雨歇点点头:“好像也是。”
至少,在她所剩无几的记忆里,父亲便只会空吆喝,家里家外全靠母亲带着她们姐妹撑持。
回雪也知道妹妹想到了什么,不由也感慨起来,嘲讽地笑道:“认真论起来,男女生来就大有区别。女子想找的是依靠,而男子想找的却是为他操持家宅,伺候老小之人。至于他不管家里,还要拈花惹草,也是男子‘从来如是’。无人会责怪男子,只让女子接受忍耐,还要怪女子妒忌,怪你不能留着自家郎君。”
她看了妹妹一眼,长叹道,“这男子啊,生来便是那收债的。而女子,像是来还债的。父母兄弟等着你还,儿女子孙等着你还,便是你一分不曾欠过的夫君和婆家,也等着你替他们儿子还。”
“女子的一辈子,便是为他人辛苦他人奔忙。若是生在好人家,出嫁前还能有几年做女儿的好日子;若是生在那不好的人家,便一辈子都在还那……压根儿不知从何欠的债了。”
雨歇也让姐姐说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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