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那串星星,急速往前方奔去,不多时又折了回来。
正是卢宽带着人找过来了。
他解决了杜忠的人马之后,便带着人一路追寻,在路上发现了周冶那匹流血太多而倒地的马,循着另一匹马受惊前奔的痕迹往前追了许久,又跟着痕迹倒回来,找到了那片滚倒的坡地,在河边发现了杜忠的马,忙叫人沿着河滩上下找。
天色变青,东边渐渐现了第一缕曙光,河滩也越来越亮起来。卢宽一眼看见,河对岸石滩上的血迹。
“阿珂!”他忙涉水而过,循着血迹往前边跑边喊,“阿珂!”
一直看到地上扔着的带血箭头,按压止血的布头,半人高的草滩后的血迹,他心口一紧,忙拔腿冲了过去。
只见孟珂和周冶都躺倒在地,面色铁青,她身后还有一条明显是爬过的血迹。
卢宽心如擂鼓,颤抖着唇嗫嚅道:“阿珂——”
***
孟珂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什么画面都没有,只听得见些破碎的声响,她完全理解不了那是什么,只听它们在脑中没有意义地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水声潺潺,流之不尽。
慢慢地,她恍惚记得自己在河边。可她为何会在郊野之中,怎么会在河滩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渐渐开始出现了些黑白的画面,暴风雪一般,杂乱无序地晃着。晃着晃着,组成一些破碎的画面,并不连贯,刷刷地闪过。其中有些人的面孔,很多、很杂,也很乱。她不知道那都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就这么断片似的,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一次比一次清楚些。
这日,她听到一阵呜咽的乐音,如泣如诉,缭绕不去,不多时又听到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轻轻叫着,“小姐!”
她不知那是谁,只隐约觉得熟悉,随后一张面孔凑近了,画面也不跳了,好像是真的。
“小姐!”
那声音听着很激动。
“小姐你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这是睁开了眼睛,自己原来并不在河滩上,而是在柔软的被褥里。
“小姐醒了!”回雪激动地叫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小姐醒了!”
屋子里当即忙乱了起来,请大夫的,叫人的,闹作一团。
那阵乐音戛然而止,有个人从屋外冲了进来。
“阿珂!”卢宽一手拿着玉箫,一手撑在门框上看着她,疾步冲到她榻边坐下,“你……终于醒了……”
一句话没说完,已泫然欲泣。
孟珂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由抬起手来,想要摸一摸他,到了半空就被他握住了。
卢宽又哭又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孟珂冲他虚弱地挤出个笑容,见他穿着雨过天青的蝉翼纱,转头看向窗外,那听了好久的潺潺水声,原来不是河水,而是窗外淅沥的雨声,带着湿意的空气也分明和暖了。
“这是……什么季节了?”
“初夏了。”卢宽想起她这些日子的状况,心下又是一酸,“你都躺了大半旬了。”
原来已经雨季了。夏天了。孟珂心道,难怪呢,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竟就入夏了。
她转眸看着卢宽,笑道:“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就……躺在河滩上,一直……听着那河水潺潺,川流不息,差点就不知道醒了。”
这一句话把卢宽说得泪落如滚,一旁的回雪也跟着擦起了眼角。
“可不是差点就死了。”卢宽点着头,红着眼道。
她胸前的箭伤本就不轻,先是在杜忠的马背上颠簸刮蹭,后又数度下水,伤口反复开裂,泡了水导致感染,反复发热,高烧不退。京中多少大夫都说,她大概是醒不过来了,就算醒过来,多半也成傻子了。
卢宽擦了擦泪,紧紧握着她的手,冲她笑道:“醒了就好,还没傻,还认得我。”
他这一说,孟珂才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但头还是晕的,转不动,略一用力就疼痛难耐。
卢宽见她拧起眉头,似有痛苦之色,忙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养好再说。”
孟珂也确实是想不动,嗓子里无力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不知是睡还是晕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是深夜。
回雪靠在床尾,也睡着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她在黑暗中听着雨声,泼水似的,心里却难以宁谧,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焦灼难耐。
突地,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人的面目模糊,身份不清,连名字也来不及想起,可她知道很重要,很紧急。
她看向回雪,敲了敲床边。
一听到笃笃声响,回雪就醒了:“小姐醒了?喝点水吧。”
说着就去倒了热水来,扶着孟珂半坐起来。孟珂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才问道:“他呢?”
“你想起来了?”回雪的人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犹疑了一下,才艰难地道,“周大公子他……还……还没醒。”
周……周冶!对,周冶!他……还没醒。
孟珂脑子里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醒,那就还活着。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回雪看着她道:“小姐放心,周府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你就放宽心,养好再说。”
孟珂知道,现如今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有自己先能正常转了,才能谋事。
她朝回雪点了点头:“任何事,不可瞒我。”
“是。”
头还是沉得不行,她无力地躺下,很快迷糊了过去。
***
清醒过来,能进食,恢复起来就快了。
几日后,孟珂终于能下床走走了,四肢虽还无力,但好歹脑子可以转了。她便提出要去周府看看,出乎意料的是,竟没人拦她,连卢宽也亲自驾车送她去。
刚走进周冶的院子,她便见有人推门出来。
是柳夫人。
若是见了周太傅,她倒不会觉得什么,可见到柳夫人的一瞬,心下愧疚顿起,脚下便滞了一瞬。
但不管柳夫人如何责怪,她都该承受。于是,孟珂迎头走了上去,向柳夫人深深一礼,诚恳道歉:“夫人,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害得元亨这样。”
柳夫人却一把将她扶了起来:“孩子!别这样!”
她转头往内室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缓声道:“他是我儿子,可他更是他自己。既然他选择了这么做,那必定是值得他这么做。你,也必定是值得他用命去救的人。既如此,我为何要责怪于你?你又为何要内疚?”
孟珂抬眸看向柳夫人,对上她那温煦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孩子,你不亏欠我什么,也不亏欠他什么。”柳夫人道,“无论最后怎样,他如愿,随心,这就够了。我们都要替他觉得值得。”
孟珂又点了点头,心中的敬意更重了。
两人携手一起进了周冶的房间,但柳夫人只看了一眼就出去了,留孟珂一人。
周冶静静躺着,面色苍白了许多,原本就如雕刻般深邃的五官,显得更黑白分明,因而更加深邃。
“你躺了这么久,怎么倒愈发俊朗了呢?”孟珂看着他,笑道。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对他道:“对了,王晃死了。他入了杜忠军营一直昏睡,刚醒过来就遇到杜营被破,底下人为了抢功,把他分尸几块,分别拿着领赏去了。太后好不解气!另外,乱党名单和罪证都匿名密报到了大理寺。”
她说着笑了起来,“你知道是谁做的吗?流光阁提供名单和证据,白水门则从外围防止人逃跑,抓人送官……最近,大理寺日日开门,不是收到人犯,就是收到罪证,是又高兴又犯愁。案件堆得山一样高,白御史那颤巍巍的脚步都颠得起风了。”
“对了,你知道白水门是二哥哥的吗?我跟他还挺默契。”
那日,鸿冥带着白水门的人去守的武库,就算明牌了。孟珂也并不意外。其实,她早有知觉,只是并没有细究之心。戳破之后,他们二人也不需要说什么,便自然而然地这么默契安排了。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这么拉拉杂杂地,一直说到了日暮,才回府去。
***
得知孟珂身体见好,太后的册封旨意随后便到了卢府。
“感梁均之忠善,查余孽,建义庄,全心为天下安百姓宁,特追赠谥号为梁忠献公……”
听到追赠她父亲为梁忠献公,孟珂稍稍有些意外,等再听到封她为安乐郡主,食邑八百户,直接愣在了原地,差点忘了谢恩。
她寻思着,用流光阁藏在朝野内外的线人和白水堂的人手,迅速将王晃的人拔除,的确替朝廷解了心腹大患,但太后应该并不知情。故而,这个封赏来得未免太大了些。
待她翌日入宫谢恩,太后告诉她,这是卢翰为她所请。
太后道:“我本要封赏卢家一门。可卢中书说,此番能扫清杜党,查得王晃的身份,将一场浩劫消泯于萌芽之际,论功,应先归于已故的梁均梁大人,再归于你这个梁大人独女。但有封赏,当封赏你们父女。我想着,此言甚有道理。此番的确是你女承父志,完成了先皇遗愿,保了天下太平。于国,于民,你都当得这个安乐郡主。”
孟珂辞谢道:“此次全赖太后坐镇中宫,惩奸除佞,臣女只是做了些许应做之事,当不起这诺大封赏。”
太后从凤榻上起身,走近了,握着她的手道:“我知你是个谦和恭谨的好孩子。直接让人去府上宣读封赏,便是不给你机会辞谢!虽说太平盛世,背后都有那看不见的血泪。可是,一则我不想让这些血泪,永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二则,忠臣得赏,才好鼓励更多后来者不是?你就莫再谦辞了。”
孟珂闻言不再辞,谢恩不迭。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叹道:“这是你们父女应得的!”
太后拉着她去御花园,屏退了左右,才悄声对她又道:“你可记得,哀家那日在牢中曾对你说,愿意信你,是因为你父亲?”
孟珂点点头:“记得。”
“我说的,不是卢中书,而是你父亲梁均。”
太后这才说起,她同梁家的渊源。
“我继父当年只是个落魄小官,在任上病死之后,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人扶灵回乡。可路上盘缠用尽,我差点就要卖身葬父,路上遇到了梁大人。他并不认识家父,得知情况后,递了帖子前来祭拜,还给了盘缠银子,助我们顺利回乡。”
孟珂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个渊源,意外之余,也觉冥冥中似有天意。她感慨道:“儿时听父亲说起过此事,他也正是因此才想建个义庄。只是,臣女实在想不到,那个缘起竟就是太后之父。”
“是啊!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太后又看向她,含笑道,“不过,我最终决定与你豪赌这一场,却不只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你这个人。也不知为何,那日初见你,我就有种感觉: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会成的!”
***
出得御花园,孟珂一路往宫门走去。
如今,头顶着安乐郡主之衔,还有父亲的忠献公之谥,一路遇到的宫人,甚至官员都敬了她三分。可她竟只觉得空,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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