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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谷头的秘密

小说:

登仙—云外有人家

作者:

鹤九山

分类:

穿越架空

阿茸在晒谷观养伤。

林照在羊圈里铺了厚厚的干草,每天三次给它换药——用的就是井边凉捣烂的草汁。那草汁敷上去凉丝丝的,阿茸似乎很受用,每次敷药时都安静地趴着,黑亮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但林照自己的伤没好利索。

小腿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连日劳作,加上那晚在山林里奔逃,伤口边缘有些发炎红肿。老谷头让她歇着,她嘴上应着,手上却停不下来——药田要补种,冲垮的田埂要重修,还有那几株移栽的当归,每天得细心照料。

第四天傍晚,林照正在给当归松土,忽然听见观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她扔下锄头跑回去,看见老谷头扶着堂屋的门框,佝偻着背,咳得浑身颤抖。地上有几点暗红的血迹,像凋落的梅花瓣。

“师父!”林照冲过去扶住他。

老谷头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得更厉害。林照半扶半架地把他送回屋,让他靠在床头,又赶紧去灶房煎药。

药是现成的。老谷头自己的方子: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红枣七枚,文火慢煎。林照守在灶前,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带着药香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起,师父这咳疾,入秋以来好像越来越重了。

煎好药,她端着碗回屋。

老谷头已经止了咳,正闭目养神。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沧桑。林照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说:“师父,药好了。”

老人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着林照,忽然笑了:“吓着你了?”

“没有。”林照摇头,把药碗递过去,“您趁热喝。”

老谷头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用鼻子闻了闻:“火候正好。你煎药的手艺,快赶上我了。”

“是您教得好。”

“教得好,也得学的人用心。”老谷头慢慢喝药,每一口都喝得很仔细。喝完,他把碗递给林照,忽然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晚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阿茸在羊圈里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还不来添草?

“我的日子不多了。”老谷头开口,语气很平静。

林照心头一紧:“师父您别这么说……”

“这不是丧气话,是明白话。”老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人活百年,草木一秋,都是定数。我今年一百一十七岁,放在凡人里是寿星,放在修士里……也不算短命了。”

林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忽然想起那晚在药田,阿茸敷药时的样子——牲畜尚且知道自救,人呢?师父这样的修士呢?

“您……不能治吗?”她小声问。

“能治,但我不想治了。”老谷头说,“我这咳疾,不是病,是旧伤。六十年前落下的病根,治起来得用猛药,得闭关,得断食,得斩断与这晒谷观的一切牵连——那我宁可咳着。”

林照愣住了。

老谷头看着她迷惑的表情,笑了笑:“不理解?觉得我傻?”

“不是傻……”林照犹豫着,“就是不理解。为什么治伤要斩断牵连?”

“因为我的伤,不在肺,在心里。”老谷头拍了拍胸口,“六十年前,我做过一件错事。那之后,这道伤就长在这儿了。药石能止咳,但医不了心病。”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看见阿茸敷药了吧?”

林照点头。

“知道它为什么知道用井边凉吗?”

林照摇头。

“因为去年冬天,你给它治腿伤时用过。”老谷头说,“你当时一边敷药一边说:‘阿茸乖,这是井边凉,敷上就不疼了。’它记住了。”

林照怔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你看,连一头羊都知道记恩情、学东西。”老谷头叹息,“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却总想着要斩断这些——斩断牵挂,斩断情义,斩断与这片土地、这些生灵的一切联系。他们说这是‘了却尘缘’,我说……这是自断根须。”

他伸手,从床头摸出那杆铜烟袋。这次他没装烟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烟袋杆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年轮。

“我年轻时,也向往过天阙。”老人的声音变得飘渺,“那时我觉得,晒谷观太小,天地太大。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仙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飞升之后是不是真的能逍遥自在。”

林照静静听着。

“我天赋不错——不是灵根那种天赋,是修行心境的天赋。”老谷头说,“晒谷观这一脉,修的不是杀伐之术,是‘观’。观天,观地,观己。我二十三岁筑基,四十七岁结丹,七十九岁那年……已经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金丹真人。元婴门槛。

林照屏住呼吸。她虽然对修仙界的境界划分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在玄霄阁那样的宗门里,金丹真人已经是长老级别,元婴老祖更是镇派的存在。而师父……竟然差点成了元婴?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没继续走下去?”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因为就在我准备冲击元婴的那年,天阙派来了使者。”

“天阙?”林照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你们常说的‘仙界’。”老谷头说,“其实不是什么仙界,只是比我们这方天地更高一层的世界。那里也有宗门,也有争斗,也有规矩——而且规矩更大,更严。”

他望向窗外,眼神渺远:“使者说,我有资格飞升。只要通过‘问心关’,斩断尘缘,就能进入天阙,成为巡守使。”

“巡守使?”

“就是巡查各个下界,选拔有潜力的修士,维护天阙制定的秩序。”老谷头顿了顿,“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林照没说话。她忽然想起玄霄阁那些人——他们选拔弟子的标准,他们看人时的眼神,他们说的“灵根纯净者才能入仙门”。

老谷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错,玄霄阁那样的宗门,其实就是天阙在下界的代理。他们按照天阙的规矩培养弟子,选拔苗子,最后输送到上面去——就像农夫筛选麦种,只留下最饱满的,其余的全是糠秕。”

“那……您通过问心关了吗?”

“通过了,也没通过。”老谷头说,“问心关有三问。第一问:你可愿放下过往一切恩怨?”

“我答:不愿。恩要报,怨要了,这才是人。”

“第二问:你可愿斩断尘世所有牵挂?”

“我答:不愿。父母虽逝,师恩未还;这片土地养我百年,岂能说断就断?”

“第三问……”老谷头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问是:你可愿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以证道心?”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林照看见,师父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最珍视的……”老谷头缓缓说,“不是法宝,不是修为,是晒谷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一个陶罐。”

“陶罐?”

“罐子里,装着我师父的骨灰。”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师父临终前说:‘长青啊,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修到了金丹,是种出了三季都能收的麦种。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埋在麦田边——来年麦子抽穗时,我能闻见麦香。’”

林照感到喉咙发紧。

“天阙使者说,真正的飞升,需要‘脱胎换骨’。不仅是□□,连灵魂都要洗练。而洗练的方式,就是亲手毁掉最深的执念。”老谷头闭上眼睛,“他们要我把师父的骨灰……撒进灭魂渊。”

灭魂渊。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拒绝了。”老谷头睁开眼,目光清澈,“我说:若飞升需要我背弃师恩,这道,不修也罢。”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老谷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释然,“回到晒谷观,继续种麦子,晒谷子,教孩子。天阙使者临走前说:‘你会后悔的。百年之后,你的同辈都已飞升,享千年寿元;而你,会在这破观里老死,化为一抔黄土。’”

他顿了顿:“我说:‘黄土很好。能养麦子。’”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控制不住。

老谷头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抹去她的眼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一百年,过得很好。春天看麦苗破土,夏天听蝉鸣蛙叫,秋天闻麦香,冬天围炉说话——那些飞升的同辈,他们见过这些吗?他们记得麦子抽穗的声音吗?他们知道哪片山坡的野菊开得最早吗?”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回来后,我这伤就落下了。天阙使者在给我种下‘飞升印记’时动了手脚——那印记与我的心境冲突,日日折磨。但我从没后悔过。”

林照忽然想起什么:“师父,您那天说……您曾是散仙?”

“算是吧。”老谷头说,“金丹修士,在凡人眼里已经是神仙了。但我更喜欢‘散’这个字——散人,散修,散在天地间,不归任何规矩管束,只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林照:“打开看看。”

林照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麦穗——不是今年的新麦,是干枯的、颜色发暗的麦穗。穗子很小,麦粒也不饱满,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我师父种出的第一季三收麦。”老谷头说,“他留了三穗,一穗陪他下葬,一穗我留着,还有一穗……不知道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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