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话音刚落,脊令也从他身后堵来,将戏忠彻底包围在中间。
脊令虽然不知道邓结与郭嘉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但只要是邓结需要她,她便会敏锐跟上。
戏忠毫无惧色,原本那充满愁绪的眼中竟然出现充满惊喜的光芒,也将挡在中间的郭嘉往侧扯开些,抬手作揖:“忠本就孤身一人,无所牵挂,若是女郎有意深入虎穴,在下乐意奉陪!不过……需得让我知道女郎的愿景。”
郭嘉被两人推来扯去的,心头直冒邪火,一把揽过戏忠的脖子,“没完了还!走,我来跟你会会!”
邓结见他有意避开脊令,便将脊令往另一个方向带,询问戏忠为人行事的细节。
脊令向她汇报自己的看法:“先生仔细,行事偶尔也如郎君般跳脱,我跟不上他所思,但他不曾低看我这等奴婢,与乡间村民相谈甚欢,心性纯良,让人敬佩。”
这倒是与方才展现言行一致,让邓结更进一步决心要留他,只是不知道郭嘉会跟他说到哪种地步,他又是否真的能为这荒谬的想法舍命相陪。
“对了,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可准确?”邓结指着那句“或为边氏铁”问。
脊令点头,“是我们寻到环氏铁矿的人打听到的,他们知道里头内幕。边让乃九江太守,黄巾贼寇流窜肆虐,波及九江,正缺铁冶兵。适逢环氏东家薨,家中徒留年轻女郎难以独支,二者一拍即合,定下这联姻,只不过对外售卖打的仍是环氏名号。”
如此看来,邓结没能从铁牛那得知这种事倒也情有可原了,她继续问:“可按戏先生记的意思,不像联姻,倒似侵吞?”
脊令看一眼邓结:“女子婚后留不住家财可不是常态么?像女郎这般能一直握着私产的才是少数。何况女郎身后更有做郡丞的父亲,与郭家同城所在,夫家自然不敢染指。”
但她自知这番说辞有些僭越,又低下头去。
邓结瞧出她心思,牵起她手柔声笑道:“脊令高见,你说得完全在理。夫君也曾道我手握盐铁大宗,独行世间乃是祸事。
你们说的都是实话,待我真诚,我能辨别,毋须多虑。”
脊令宽心地点点头,她跟随邓结三年,名为主仆,实近兄弟,在她面前不用自称为婢,知她也不忌逆耳良言。
“只是……我也有一句实话须对你说……此事决断,将在你手。”邓结收起笑容,变得十分严肃。
她眸光闪烁,直勾勾盯着脊令,不知怎地让脊令不禁心头一紧,仿佛下一句是要她走。
女子的直觉大多是准确的——
邓结掏出一片木牍,脊令认得那是她的僮契,交到她手里,压低嗓音:“我同夫君……欲行株连九族的险事,我不敢确定我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她朝郭嘉与戏忠远去的方向瞥一眼,“夫君与戏先生便是要详谈此事,倘若先生畏惧,也许他便回不去了,但我不愿牵连你一个外人入局,你现在走,尚且来得及,以你如今学识治事,寻个士族做事不难。”
脊令连着木牍紧紧握住邓结的手,眼眶泛红:“女郎当真是要赶我走?!我这般的出身,还能去哪家士族,能被人似你这般待我?
你们养的人、行的商,哪个不是经我手,你就不怕我走之后泄露出去么?!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可以不知道,但我必须留你身边,生死与共!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这是女郎当初亲自为我起的名。
你说过你没有兄弟,我陪在你身边,仿若亲兄弟。既是兄弟,又怎能在招真‘外人’时把我更划作‘外人’之外了?!”
“可是……我们要冶兵、要造甲……甚至还要……”
脊令猛地捂住邓结的嘴,泪珠垂落,目光坚毅:“女郎不用告诉我这些!我只要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
邓结握住她的手,缓缓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将她拥在怀里,“痴儿……回头叫人骗了都不知道。”
脊令嘴角反而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在她肩头蹭了蹭:“那便骗一生,叫我永远都不要知道。”
这话刺得邓结眼底泛酸,这手欲擒故纵原是想彻底测她忠心,只是脊令当真这般信自己,叫她心中内疚不已。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彼此唯一的女兄弟。”她收了收自己的手,“过两日,我赠你一件信物,便是见证!”
脊令开心地推开抬头看她:“当真?是何物?”
邓结嘻嘻一笑,“那得保密!”
另一头,郭嘉走在前头引路,带戏忠在无人的河边踱步。
“你们当真有如此宏愿?!”戏忠眼中净是不可思议。
郭嘉回身举手睥睨:“如何?嘉对兄台毫无保留——瞒你这等聪慧人反倒不美,不如直白明了先行交代,让你也好知道到底接下来该如何做。”
戏忠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捻须思考,左脚不住地在杂草上来回。
郭嘉也不再倒退,观察戏忠周身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知道戏忠内心在动摇,亦是挣扎,毕竟此等大事,绝非割据一县一城,做个“朝命至则奉,朝命不至,亦不妄从”的坞主罢了。
郭嘉等了半天也没见答复,绕着他走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探身问他:“志才兄,可有决意?”
戏忠神色复杂,抬头对上郭嘉的眼睛,嘴角扯着一个犯难的弧度,“我若此时退却,会是什么下场?”
郭嘉向河一侧轻轻抬手:“自己下去罢。”说着他又欺身两步,将自己高他一个头的身躯压得更近些,阴涔涔地笑着,“嘉虽手无缚鸡之力,然兄台看起来还不如公鸡生肉。”
戏忠低下头微微发颤,发出“哼哼”两声,随后仰头大笑,用力一拍郭嘉的肩:“善!你有如此觉悟便好!你那夫人……不,我们主君,亦有气魄,忠愿意效力!便让我们这些寒门,助她掀了这腐朽之世!”
郭嘉先是一怔,又与他共同放声朗笑:“看来我与志才兄很是合拍!”
笑罢,二人相互行了个深揖。
河畔的风吹散了先前的剑拔弩张,戏忠没了初见时的颓气,昂起头,反倒走在郭嘉前头,“既然眼下所求是铁,先前有一事叫我挂心,劳郎君引我回去,我带你们同去看看。”
郭嘉往回一请,“志才兄不必客气,今后你我共奉一君,唤我奉孝便可。”
戏忠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颔首,没想到这个县令之子意外地不讲架子,如此自然地私下称妻为君,让他更放两分心来,他们决心是真,那他的忠心也必为真。
邓结与脊令回到车旁,见那二人走近,向郭嘉递去一个“稳妥”的目光,郭嘉也向回了一个“我也是”的笑容。
邓结心领神会,正见戏忠上前,抬手作揖,长揖到地:“颍川戏志才,见过主君。先前多有冒犯,还望主君海涵。”
邓结欣然,上前虚扶还礼:“先生多礼,往后我才是,全赖先生有多指教!”
戏忠起身,立刻进入状态,他指了指方才给邓结看的那份图纸一角:“主君既然要寻好铁,忠今日在此地探查时,倒是在山脚高氏的一处矿口遇见一桩奇事。此时去,或许能去碰碰机缘。”
“哦?先生细讲。”
戏忠一边朝那方向引着,一边介绍道:“高氏的矿点近来开出两种铁矿,除了常见的凡铁外,还有一种棕黄色土状的料,被高氏的官匠统统划为‘废铁’,打算运去弃置。
但矿上有一名负责护卫铁矿的领队,名唤高顺,字孝甫。他自称认得此料乃‘精铁’,只是寻常炉火温度不够,若多加冶炼锻打,必出神兵。”
邓结与郭嘉闻言,相看一眼,皆想起铁牛的话来。
“那他们如何处置?”邓结关切道。
“不知,我们离开时仍在拉扯,还说要命人请东家来主持,现在去,兴许能赶上这热闹。”
四人乘坐两辆軿车,由戏忠指引,一路来到近山的矿点。
此时矿口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和矿工,邓结一行人下了车,让脊令护着,混在人群后方,并不显眼。
圈子正中央,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汉子立在几车泥土一般的料子前,身边一根长棍扎在土里,前后站着他十来个弟兄,个个手持短棍,脚步交错,仿若结阵,寸步不让。
“那就是高孝甫。”戏忠为邓结指点。
与他对峙的,是一群穿着官匠服色的人,为首的官匠满脸讥讽:“我劝你别再跟我们犟,趁早将这些废料运走,莫耽搁正事!”
“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且试试……”高顺神色严肃地劝说。
那官匠正欲反驳,却见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掌,将他与身边人隔开,一个洪亮的年轻男子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高孝甫,你可认得我么?”
官匠回身,是两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与身边人赶紧让出一条道来。
前头的公子头戴发冠,身形高大,神色倨傲,面带愠怒;跟在后面的那位是位束发少年,身量较小,面容清秀,眉头微蹙。
郭嘉见戏忠并不认得这两人,便找前方村民打听,得知为首的那位正是如今高氏的少东家——高干高元才,另一位则是他的从弟高柔。
那官匠见高干都现身,立刻率先发难:“高顺!现在公子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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