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睁开眼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发黑的稻草,盯着头顶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已绑定。
时代背景:平行民国。
核心任务:攻略三位男主,要求好感度达标。”
程锦年在心里问:“什么时候绑定的?”
“宿主上辈子心脏骤停时,系统已弹出灵魂契约协议,协议展示后三十秒内未点击‘拒绝’,默认视为无异议,已自动达成绑定。”
程锦年沉默了片刻,她当时猝死,心脏已经不行了,意识正在涣散,哪有力气去点“拒绝”。
这不是协议,是趁火打劫。
“我能拒绝吗?”
“不能,协议已生效。”
程锦年顿了顿,又问:“你能看到我的想法?”
“系统无法读取宿主深层意识,仅能接收宿主主动发出的交流指令。”
程锦年想验证一下,她主动向系统发送了一条信息:“你能听到我这句话吗?”
“可以,宿主主动发送的内容,系统均可接收。”
程锦年不再主动发送,只是安静地在脑子里想了一句,这个系统到底靠不靠谱。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想了一句,迟早有一天我要弄清楚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系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程锦年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但她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就证明系统读不了她的想法,也许是装的,也许是在等更好的时机。她决定暂且当作系统读不了,需要时再用别的办法验证。
“你还有什么功能?”
“目前仅好感度查询功能,每日可查询五次。更多功能需宿主自行解锁。”
“怎么解锁?”
“请宿主自行探索。”
行吧,她没再多问。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闭上眼睛,翻看原主的记忆。原主也是猝死,这个家早就被掏空了。父亲当年做生意借了印子钱,本钱还清了,但赵虎那帮人利滚利,这两年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父亲气得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撒手人寰,母亲硬撑了半年也没了。剩下两个女儿,大的十八,小的十六。
程锦年从记忆里看到了赵虎,满脸横肉,眉骨上一道刀疤。上个月他带人来要钱,走的时候站在堂屋里,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眼,跟身边人说:“这两个丫头也值点钱。”
那句话翻出来的时候,程锦年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这个时代孤女落在地痞手里会是什么下场,被卖到窑子里,给人做小老婆,或者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然后她翻到了原主对姐姐的记忆,冬天,姐姐把唯一一床薄被子全裹在她身上,自己缩在墙角发抖。饿得头晕时,姐姐把自己的半碗稀粥推给她,说自己吃过了,但她明明听到姐姐的肚子在叫。
程锦年深吸一口气,她不是圣人,但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即将坠入深渊,自己明明有能力拉一把却转身走了,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她决定带上姐姐一起跑。
系统突然出声了:“宿主,三位男主的好感度目前全部为零,建议尽快规划接触策略。”
程锦年在心里回了一句:“先活下来再说。”
她翻身坐起来准备叫醒姐姐,砸门声突然响了。
“程家的,开门!”
赵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粗哑刺耳。门板被砸得嗡嗡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程锦云猛地惊醒,脸白得像纸,浑身哆嗦。她看清是妹妹后,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把程锦年挡在身后。
“锦年,别怕,别怕。”她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姐姐在呢,姐姐在呢。”
程锦年看着姐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还硬撑着护在自己面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门外赵虎又在喊:“两个丫头,今天该还钱了,还不上的话老子可不客气了!”
程锦年脑子飞速转动,赵虎还没撕破脸,他只是要钱。
但那扇破门撑不了多久,就算不开,他再踹几脚也就开了。到时候真撕破脸,她们俩更没活路。
不如主动开门,周旋一二,争取时间想办法。
她按住姐姐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云姐,别怕,等一下你不要说话,跟着我做。”
程锦云转过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是不怕,而是一种沉在水面之下的冷静。
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那种神采、那种镇定,她从来没见过。但这时候来不及多想,她用力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她信妹妹。
程锦年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着头,肩膀内收,整个人看起来怯生生的。
她拉开大门的时候,见到门上已经有了裂缝,暗道自己想的不错,这门果然不顶事,见到赵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举着火把的打手。
“赵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家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藏在别处了,您要是想要,我可以带您去拿,但是……”
程锦年咬了咬嘴唇,眼圈开始泛红,“我得先给爹娘上柱香,今天是他们的忌日,求您了,就让我们磕个头。磕完头,那东西我拿给您。”
赵虎盯着她看了几秒,正要开口,程锦年又低声补了一句:“赵爷,您先在外面等等,我们俩烧完香,换双好走的鞋,那东西放的地方有点远,要走不少路。”
赵虎低头看了看她们脚上破得露出脚趾的布鞋,嗤笑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点,别磨蹭。”
程锦年拉着姐姐进了房间,关上门,从里面把门拴插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正门出不去,院墙太高爬不了,更何况赵虎他们还在院子里呢。
怎么办?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原主记忆里屋里的墙壁有一条裂缝。
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用几块旧木板挡着,外墙堆了干草和枯枝,木板可以活动。
程锦年快步走到后墙,用力推了推最大的那块木板,露出一条窄缝。
程锦年转头对程锦云说:“姐,你先翻,翻过去往左拐,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
程锦云嘴唇发抖,但没有动,她看着妹妹,眼眶红了:“那你怎么办?你自己呢?”
“我有办法,你快走。”
“可是你……”
“你走了我才能专心,快!”
程锦云咬了咬牙,侧身挤过窄缝,落地时稳住身子,爬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妹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转身跑了。
程锦年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拴还插着。
她心想,得做点迷惑人的手段,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但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她蹲下来把屋里的破瓦罐轻轻放在门槛正后方,用脚往前推了推,让它紧贴着门板内侧。然后走到窗前,推开大半扇窗,扯下半边窗帘挂在窗框上。
做完这些,她快步回到后墙,捡起角落里一根带钩子的细麻绳从木板缝隙塞过去,勾住干草堆最外面的一束,侧身挤过窄缝,把木板轻轻合上,一拽细绳,干草慢慢倒过来,正好挡在木板前面。
她猫着腰,沿着巷子追姐姐去了。
堂屋里,赵虎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
他皱眉喊了一声:“丫头,好了没有?”屋里没有回应。
身边的打手凑过来:“虎哥,咋没动静了?”赵虎眉头一挑:“俩小丫头片子还能咋着,怕不是在屋里哭呢。”
他又提高嗓门,“快点,老子忙着呢!”
还是没有回应,赵虎脸色一变,大步走到房门前一脚踹上去。门拴断了,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同时撞翻了门槛后面的瓦罐。
“啪”的一声脆响,瓦罐碎了一地,赵虎踩在碎瓦片上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大马趴。
屋子里空荡荡的,床上没人,地上没有包袱。赵虎一眼看到那扇大开的窗户和挂在窗框上的窗帘,冲到窗前探出头去,窗外是一片空地,远处有条小路通向村外。
“翻窗户跑了,追!”
打手们挤到窗前一个接一个翻出去,后墙那堆干草后面的木板,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姐妹俩跑出巷子,钻进一片矮树林。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程锦年不敢停。
她拉着姐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跑。脚下枯枝交错,她被一根树藤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
一阵剧痛窜上来,她咬着牙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跑,血从裤腿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直到耗尽所有力气,她们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谁都不想说话。程锦云喘了好一会儿,目光无意间落在妹妹膝盖上,裤腿破了一个口子,血正从里面往外渗,暗红色的一片。
她猛地蹲下来,声音发颤:“锦年,你的腿!怎么这么严重……”她低头仔细查看伤口,心疼得不行,两个人都忙着逃命,妹妹伤成这样,她居然没察觉到。
“没事。”
“怎么没事,都这样了。”程锦云急得眼眶泛红,她低头从自己衣角撕下两根布条,动作利落地缠在妹妹膝盖上,打了个结,系紧。
她从小做惯这些,手一点都不抖。包扎完,她转过身蹲下:“上来,我背你。”
程锦年看着姐姐瘦削的肩胛骨,从单薄的衣衫下凸出来,这副身板自己走路都费劲,还背人?
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姐姐背着她,两个人走不到半里路就得双双倒下。
她伸手把姐姐拉起来,摇了摇头:“你背不动我,两个人走不快,容易被追上,我自己走更快。”
程锦云张了张嘴,看到自己细得像麻秆一样的手臂,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人都在逃命,姐姐自己累得够呛,还惦记着她,这让程锦年也颇为受到触动,她放缓了语气:“云姐,我没事,咱们继续走。”
程锦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拉住妹妹的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节省每一分力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们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沿着山脚绕了半夜,终于上了大路。
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车上堆着麻袋,车辕上坐着一个叼旱烟的老汉。
程锦年迎上去:“老伯,您这车往哪儿去?”
老汉吐了口烟:“海城,送粮。”
程锦年心里一松,海城,离村子几十里路,赵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会跑这么远。而且大城市人多事杂,机会也多,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活下去。
她从兜里摸出最后几个铜元递过去:“您能不能捎我们一程?我们去海城投靠亲戚,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不敢说实话,只说投亲,怕老汉知道她们无依无靠起坏心思。
老汉看了看那几个铜元,揣进兜里,朝后座努努嘴:“上来吧。”
程锦年扶着姐姐爬上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程锦云靠在妹妹肩膀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妹妹的呼吸很稳,肩膀很直。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被人推着走了一段想都没想过的路。
上午,牛车进了海城城门,老汉把她们放下车,赶着车走了。程锦年摸了摸兜,已经一文不剩了。
她拉着姐姐站在街边,看向了这座城市。
一辆黑色轿车从她们身边驶过,车身锃亮,擦得能照见人影,车轮压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那阵仗已经够扎眼了。车过去之后,空气里留下一股汽油味,混着街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油烟气。
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破烂的老乞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缺口的大碗,双手颤巍巍地捧着半个干硬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不远处,一家高级餐厅门口,一个戴帽子的男士穿着西装走出来,皱了皱眉,钻进了一辆等在路边的轿车。
餐厅后门的巷子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起,争抢着潲水桶里捞出来的残羹。一个穿着讲究的妇人从旁边经过,嫌弃地捂了捂鼻子,加快了脚步。
程锦年看着那些乞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磨破了好几处,鞋帮裂了口子,脚趾露在外面。她和那些人之间,差别好像也没多大。
她想起上辈子在书里、在屏幕里看到的民国,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旗袍和西装,舞厅和咖啡馆。
那些画面太漂亮了,漂亮得像糖纸。现在她站在这条街上,踩的是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吸进肺里的是煤烟味,呛得人想咳。那些乞丐伸出的手,黑得像树皮,这是完不同于那些文学作品的一切。
她绝对不能沦落到那个地步,不管用什么办法,她得活下去,得在海城站住脚。
程锦年抬头看了看街边的招牌,认出上面的字,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本以为这里是平行民国,所以字体不一样,可现在看来她认字,懂文学历史,肚子里有东西,总能找到活路。
肩膀不能提手不能挑,也就懂点知识,程锦年决定去书店试试,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先解决生计再说。
她和姐姐一起,沿着主街一路走,看到书店就进去问。
第一家书店的掌柜一看她的穿着,眉头皱成一团,直接摆手让她出去。
第二家掌柜听她说不要工钱,多问了几句,一听她还带着姐姐,立刻换了脸色:“我们这儿不是善堂。”
走出第二家书店,程锦云忽然站住了,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锦年,要不……你自己去吧,别管我了。”
程锦年转过头看着她。
“我拖累你。”程锦云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人,找活容易些。我……我在街边等你,或者……”
程锦年看着姐姐惶恐的样子,心里明白,把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村子、不认路、不懂怎么跟城里人打交道的姑娘,就这么丢在大城市的街头不管,跟送她去死差不多。
她费了力气把人带出来,不是为了扔在半路上的。她绝不会认为民国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一个孤身女人在这座城市里可能遇到的事情,她脑子里有数。
“说什么傻话。”程锦年握住姐姐的手,“会有办法的,你信我。”
程锦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程锦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第三家书店,掌柜的看了看她们两个,又看了看程锦年膝盖上的伤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住,我们这儿真不缺人。”
程锦年没有立刻离开,她想知道这个掌柜的好感度到底是多少,这样以后再用这个功能时,就能明白数字对应着什么样的真实态度。
她在心里向系统发送了查询:“帮我查一下这个掌柜的好感度。”
系统回应:“好感度,负二。”
程锦年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负二,表面客气但拒绝。她正准备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刚才拒绝她的那个掌柜匆匆走到门口,迎向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皮肤白皙,穿着藕色洋装,黑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这儿真没有《盐铁论》明刻本校注本?我跑了好几家了。”
掌柜的赔着笑脸:“林小姐,实在对不住,我翻遍了库房,确实没有。”
女孩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包里掏出纸笔,趴在柜台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掌柜:“帮我贴一下,悬赏。谁能找到这本书,到凯旋咖啡馆找我,酬谢五块银元。”
她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掌柜的连忙接过,连声答应。
程锦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女孩转身要走,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程锦年。她的目光在程锦年身上停了一下,从破旧的衣服到渗血的膝盖,从单薄的肩膀到旁边同样狼狈的姐姐。
程锦年微微侧了侧身,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今天一上午,她已经见够了那种眼神。
但女孩什么都没说,没有皱眉,没有加快脚步,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任何一个路人。
程锦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她在心里向系统发送了查询。
系统回应:“林知秋,好感度,零。”
不是负数,程锦年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把人分三六九等的城市里,一个陌生人能给她零分,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掌柜的负二,对比之下,林知秋的“零”显得格外珍贵。这个女孩没有嫌弃她,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那位小姐没有明显嫌弃,也给了掌柜报酬,显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认为为她办事就是荣幸的类型,那么她这个样子找上门去,要到赏钱的概率大一些。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悬赏上,《盐铁论》明刻本校注本。
她上辈子写论文的时候翻过这部书的版本考证资料,她记得那篇论文的脚注里提到过,这部书的海内孤本藏在海城,是明代某位藏书家的旧藏,辗转流落过好几家藏书楼,最后被一家比较小的藏书阁收购。
她当时还多问了一嘴,跟资料室的老师闲聊,老师说起这本书的流传经历,战乱中被偷出来,在旧书摊上被认出,几经周折才收回。她那时候觉得是闲谈,听过就算了。
可现在想想,或许就是个机会。只是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平行世界的偏差,那本书还在那里吗,她需要验证。
程锦年决定先做好准备工作,等确认无误再去找这位林小姐。
她把悬赏上的地址记在心里,又跟店员询问了两句,转身回到姐姐身边。
“锦年,怎么样了?”程锦云问。
“没成。”程锦年说,“但我看到了一个机会,也许能挣钱,咱们去藏书阁查点东西。”
程锦云不知道藏书阁是什么,但妹妹说了,她就跟着走。
这家名叫芸香馆的藏书阁,程锦年依稀记得馆藏名字,但是位置不知道,问了店员才明白了方位。
到了地方,程锦年先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把鞋上的泥在石阶边缘蹭了蹭,又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才推门进去。
门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气中有股旧纸张和木头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柜台后面,大概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一摞借书卡。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打量了程锦年一眼,目光在她沾着干泥的鞋面和膝盖上渗血的布条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程锦年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站得直些,低声说:“您好,我想查一本书。我认得字,也读过一些古籍,不会乱翻。能不能通融一下?”
管理员犹豫着没答话,程锦年看出她心地不坏,只是为难,便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我从乡下来的,身上脏,但我不会碰坏书的。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站在书架旁边看,不把书拿出来,我走了几十里的路才来,求您了,这对我很重要。”
管理员看了看她膝盖上渗血的布条,又看了看她身后缩着肩膀、满脸不安的程锦云,神色松动了一些,叹了口气:“你要查什么书?”
“《盐铁论》的明刻本校注本,我想先查目录,看看它在不在馆里。”
管理员点了点头:“目录之类的都在二楼,你说的这本,具体我是不记得在哪的,你自己去找吧。”
程锦年道了谢,快步上了二楼。
她在一排排书架前找了好一阵,才在角落里翻到了那本《古籍善本目录》。
她快速翻阅,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终于在两百多页的地方看到了记录:《盐铁论》明刻本校注本,一册,蓝皮,右下角“琴南私藏”印,存于三楼东厢丙字柜。
她合上书,没有急着下楼,而是直接上了三楼。东厢丙字柜第三格,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伸手摸了摸书脊,抽出来翻了翻扉页,确认右下角确实有那枚“琴南私藏”的印章,翻开确认是自己看过的那本,内容无误,才把书轻轻塞回去。
她想了想,又转身下楼,找到管理员。
“您好,那本书确实在架上,我想求您一件事。”程锦年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有一位姓林的小姐正在找这本书,我怕她来借的时候,书已经被其他人借走了。您能不能暂时留着,不要出借?就留一两天就行。”
管理员看了她好几秒,目光从她磨破的袖口移到她膝盖上渗血的布条,又移到她身后一直没敢抬头的程锦云身上。
她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于心不忍:“行吧,我帮你留意着,不过不能太久。”
程锦年连声道谢,转身离开。
程锦云还坐在门厅的长椅上,妹妹上楼之后,她就一个人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她不知道妹妹在查什么,也不知道要查多久。
她想过去帮忙,可她连字都不认得,去了也是添乱。她又想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忙都没帮上,找书店做工被人赶走,妹妹跟人说话她插不上嘴,现在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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