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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小说:

玉阶怨

作者:

Nihilens

分类:

穿越架空

杨柳抽了新绿,桃花也开了几枝,在护城河畔、官道两旁娉娉婷婷地立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胭脂雨。那暖意原是融融的,可一到了荷花巷,却染上了另一番味道——那是脂粉香、酒香、男男女女暖昧笑语混合成的,浮华而颓靡的气息,稠得化不开,黏在春衫上,三日都散不尽。

醉仙楼是荷花巷最大的酒楼,临着一湾活水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白日里歇着,只几个粗使婆子洒扫庭除;一到华灯初上,便笙歌四起,车马盈门,成了京城最热闹的销金窟。楼前挂着两排羊角灯,罩着茜红纱罩,照得门前青石板路一片暖融融的红,连檐下燕子窝里新孵的雏燕啁啾声,都似沾了三分酒意。

揽月阁在醉仙楼三楼最深处,窗子临着一池碧水。那池子不大,却引了活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悠游其间。窗外原植着数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些残蕊颤巍巍挂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倒也应了“听雪”的雅名——无雪可听,唯有残梅落水的轻响,如碎玉投冰。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将醉仙楼的影儿拉得老长,斜斜投在对街粉墙上。一乘青帏小轿悄没声息地停在楼后角门,轿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皂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萧道煜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薄绸披风,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琥珀金瞳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如深潭寒水映着将熄的晚霞。

引路的龟公是个机灵人,唤作李四,在醉仙楼做了十几年,最是会看眼色。他一路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只恭恭敬敬将她引到揽月阁门口,便躬身退下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道煜推门而入。

屋里暖香扑面,是上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茉莉头油香——那是盛晚湘惯用的。窗边软榻上,坐着个女子,正低头抚琴。一身素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藕荷色缠枝莲纹比甲,发髻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耳坠明月珰,通身上下无半点艳色,却自有一股清冷绝俗的气韵,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琴是蕉叶式古琴,桐木胎,螺钿徽,尾端刻着小小的“清韵”二字。盛晚湘素手轻拨,正弹着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如冰泉漱石,在这暖阁里悠悠荡开,竟将那沉水香的甜腻冲淡了几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盛晚湘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她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温软如江南春水:“世子爷。”

萧道煜点点头,在榻另一侧坐下。萨林守在门外,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缝隙,他高大的身影投在门纸上,如一座沉默的山。

“盛姑娘久等了。”萧道煜开口,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冽。

“妾身也是刚到。”盛晚湘重新坐下,素手提起案上紫砂壶,斟了两杯茶。那手生得极美,五指纤长如葱管,指甲染着淡粉蔻丹,在白玉杯盏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柔若无骨。斟茶时手腕微倾,露出一截皓腕,羊脂玉镯滑下来,温润如水。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翠绿的芽叶在杯中徐徐舒展,如雀舌含珠,香气清雅,带着雨后春山的鲜润。萧道煜却没动,只看着盛晚湘:“东西带来了?”

盛晚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是藕荷色云锦所制,绣着缠枝莲暗纹,角上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她将锦囊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都在里头了。扬州盐课司近三年的账目,还有收受贿赂的明细,人证、物证、时间、地点,都列清楚了。”

萧道煜拿起锦囊,解开丝绦,抽出里面一叠信笺。纸是上好的薛涛笺,染着淡淡的桃红色,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显是誊抄时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一字。她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萧道煜抬眼看向她。

烛光下,这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雪肤乌发,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可细看下去,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千心事。她在风月场中周旋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那一颦一笑,一嗔一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冷。

可萧道煜看得明白,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凉。那是经了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后,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任是再精致的妆容,再完美的笑容,也掩盖不住。

苏州盛家嫡女,书香门第,十一岁家破人亡,女眷没入教坊司。从千金小姐到头牌行首,从云端跌入泥淖,她不但活了下来,还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成了北镇抚司最得力的密探之。

她重新抚琴,这次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悠远苍凉,如秋日长空雁阵南飞,声声哀鸣散入暮云。这曲子倒衬得暖阁里的沉水香有些腻了,那甜暖的气息裹着苍凉琴音,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萧道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腹中旧疾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从下腹直窜到心口。石瘕越长越大,终有一日会撑破胞宫,届时血崩如注,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可她能不操劳吗?能不忧思吗?

这北镇抚司的位子,这世子的身份,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白日要审案断狱,夜里要批阅文书,还要周旋于皇帝、太上皇、忠顺王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傀儡,线牵在别人手里,唱念做打都由不得自己。

琴声渐止,余韵在暖阁里悠悠荡开,最后消散在沉水香的甜腻里。

“世子爷,”盛晚湘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妾身还有一事。”

萧道煜睁开眼,金瞳在烛光下流转:“说。”

“杨家……”盛晚湘声音低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杨廷鹤老大人……近来可好?”

萧道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记得,盛晚湘与杨明远曾有过婚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盛家出事,两人本该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可命运弄人,一道圣旨,盛家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那段姻缘便如镜花水月,碎得干干净净。

“杨老大人很好,”萧道煜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朝中局势复杂,杨家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前些日子还有人弹劾杨老大人结党营私,虽被陛下压下了,可终究是桩心事。”

盛晚湘抿了抿唇,那淡粉的唇瓣被咬得泛白:“那……杨公子呢?”

“杨明远?”萧道煜唇角微勾,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玩味,“盛姑娘倒是念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盛晚湘心上。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很快恢复如常,只垂着眼帘,声音平静:“不过是随口一问。世子爷若不愿说,便当妾身没问。”

萧道煜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永安伯府寿宴上,杨明远温润如玉的样子。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直裰,立在满堂锦绣中,如青竹立于艳丛,清贵而疏离。他施粥济民,与饥民说话时眼中是真切的悲悯,那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痛楚。

那样的人,与眼前这个风尘女子,本该是云泥之别。

可命运偏偏将他们扯到一起,又狠狠撕开。

“杨明远很好,”萧道煜淡淡道,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抿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前日还在大觉寺施粥,救济饥民。京城里都说,杨公子仁善,不愧是清流之后。”

盛晚湘低下头,许久,轻声说:“那就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藏着千斤重的情意,十年未断的牵挂,还有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愧与痛。

萧道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白皙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母亲李氏,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二十年来无数个伪装的日子。这世间的女子,似乎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可情字伤人,情深不寿。母亲为家族利益,将她扮作男儿;盛晚湘为旧日情缘,十年不忘;而她萧道煜……她有情吗?她敢有情吗?

“盛姑娘,”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若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选择进北镇抚司,做这些事吗?”

盛晚湘怔了怔,抬头看她,眼中闪过刹那的迷茫,如雾锁春江。

但很快,那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她笑了笑,那笑苍白而破碎,如冬日残荷:“会。”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因为妾身没有选择。盛家倒的那天,妾身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妾身要活着,要护着该护的人,就只能走这条路。北镇抚司的密探,倚红楼的行首——这些身份再不堪,也比教坊司里任人践踏的乐籍强。至少……至少妾身还能有些用处,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萧道煜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

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就像她,没有如果她是男子,没有如果她是女子,只有她是“世子”这个结果。这个结果,是她从出生那刻起就被钉死的命运,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只能承受。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揽月阁染成一片昏黄。远处传来丝竹声,还有男女调笑,莺声燕语,将这暮色衬得越发颓靡。一如这京城无数个夜晚,华灯初上,笙歌再起。

萧道煜站起身:“我该走了。”

腹中的痛楚越来越烈,她必须回去服药。斐兰度配的药虽伤身,却能镇痛,至少能让她撑过今夜。

盛晚湘也起身,福了一福:“世子爷慢走。”

走到门口,萧道煜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扉上,却没推开。她回头看了盛晚湘一眼。那女子站在暮色里,一身素衣,眉眼低垂,像一株开在暗处的玉兰,安静,清冷,却自有风骨。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盛姑娘,”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杨明远每月初七,都会去大觉寺施粥。你若想见他,那日去便是。”

盛晚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如死灰复燃,星火乍现。

萧道煜却没再说什么,推门而出。

门关上了,将一室暮色,和一个怔怔站立的女子,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灯火通明,照得她一身石青直裰泛着冷光。萨林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如影随形。下楼时,遇见几个醉醺醺的客人,一见萧道煜,酒醒了大半,慌忙避让。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出醉仙楼。

门外,暮色已浓。荷花巷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开,将整条街照得如梦似幻。丝竹声、笑语声、杯盘碰撞声,从各家青楼妓馆里飘出来,混成一片暖昧的喧哗。

萧道煜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手按在小腹上。

疼。

针扎似的疼,一下一下,绵密不绝。她额上沁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她咬紧牙关,没出声,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过了一会儿,痛楚才渐渐缓解,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她想起盛晚湘方才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有希冀,有恐惧,有深埋十年的情意,还有认命般的绝望。她想,这世间的女子,为何总是为情所困?母亲困于家族利益,盛晚湘困于旧日情缘,而她……她困于什么?

她不知道。

轿子晃晃悠悠,像摇篮,她竟有些昏昏欲睡。恍惚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穿着女装,在花园里扑蝴蝶。阳光很好,花香很甜,母亲还没把她扮作男儿,父亲还没那么冷漠……

“世子,到了。”

萨林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萧道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恍惚如潮水般退去。她掀帘下轿,眼前是忠顺王府的朱红大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戏,还得演。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那扇门。

却说四月初七这日,天色晴好。大觉寺在西郊,背靠西山,前临清河,是个清幽的所在。寺中古木参天,尤其几株千年柏树,枝干虬结,苍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晨钟暮鼓,香火缭绕,与山外的红尘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杨明远一早便带着书童砚台和几个家仆,在大觉寺山门外支起了粥棚。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灶上,里头熬着稠稠的米粥,米是上好的粳米,熬得开了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另有一锅咸菜,一筐炊饼,虽简陋,却也能果腹。

粥棚前已排起了长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饥民,老人、孩童、妇人,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望着锅里。杨明远亲自执勺,一碗一碗地盛粥,递给那些伸过来的破碗。他今日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额上沁着细汗,却浑然不觉。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那张温润的面容越发清俊。他一边盛粥,一边与那些饥民说话,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老人家,从哪里来?”

“回公子,从保定府来……家乡遭了旱,颗粒无收,一路乞讨到京城……”

“孩子多大了?可读过书?”

“八岁了,哪里读得起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杨明远听着,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施几碗粥,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这世道的问题,岂是几碗粥能解决的?旱灾、赋税、兵役……这些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他搬不动,杨家搬不动,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心想搬?

想起那日萧道煜在永安伯府寿宴上的话,他胸口便一阵发闷。那个人摔了盘子,说了那些诛心之言,当时他觉得太过,可如今细想,哪一句不是实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京城里,一边是永安伯府一桌宴席耗费千金,一边是这些饥民连碗粥都喝不上。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所谓的仁义,在真正的苦难面前,何其苍白无力。

“公子,”书童砚台小声提醒,“粥快见底了。”

杨明远回过神来,看了眼锅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他点点头:“再熬一锅。”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山寺的宁静。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骑马而来,领头的正是卢弘义。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织金箭袖袍,腰间佩着镶红宝石的波斯弯刀,意气风发,与这粥棚前的凄惨景象格格不入。

马蹄踏起尘土,扑了饥民们一身。队伍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出声。

卢弘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明远,眼中满是讥诮:“哟,这不是杨公子吗?怎么,杨家已经穷到要公子亲自来施粥了?”

他身后几个纨绔哄笑起来,笑声刺耳。

杨明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卢公子说笑了。施粥济民,本是善举,与贫富无关。”

“善举?”卢弘义嗤笑,翻身下马,走到粥棚前,用马鞭拨了拨锅里的粥,那动作轻佻而侮辱,“杨公子倒是会说话。可我怎么听说,你祖父杨廷鹤前些日子还上了折子,要整顿盐政,断了不少人的财路?这善事做得,恶事也做得,杨公子倒是两头不耽误啊!”

这话说得露骨,几个饥民都吓得低下头。杨明远攥紧了手中的粥勺,指节发白,却还是强忍着怒气:“朝廷大事,自有公论。卢公子若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惊扰了这些百姓。”

“百姓?”卢弘义扫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眼中满是鄙夷,“一群贱民罢了,也配叫百姓?杨公子,不是我说你,你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保住你杨家的位置。这朝堂上的事,可不是施几碗粥就能解决的。你祖父那道折子,得罪了多少人?你可知道?”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冷:“盐政背后,牵扯的可不只是几个地方官。宫里,王府,勋贵……哪一家没在里面分一杯羹?你杨家想当清流,想当忠臣,可也得看看,这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杨明远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卢弘义见他这般,越发得意,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杨公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劝劝你祖父,这浑水,蹚不得。否则……嘿嘿。”

他没说完,但那声“嘿嘿”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明白。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带着人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又扑了饥民们一身。

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书童砚台担心地唤他:“公子……”

“我没事。”杨明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粥勺,“继续施粥。”

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卢弘义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是啊,施粥有什么用?能改变这世道吗?能救这些百姓于水火吗?他杨家三代清流,祖父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可到头来,连一道整顿盐政的折子都递得如此艰难。这朝堂,这天下,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他想起祖父的话,那日祖父将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缓缓道:“明远,你要记住,为官者,当为民请命。可这请命,也要有命才能请。这世道,清流难为,忠臣难做。你要学会……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

四个字,重如千钧。

杨明远当时不懂,如今却渐渐明白了。这“时”,是皇帝的猜忌,是太上皇的掣肘,是各方势力的博弈;这“势”,是盐政背后的利益网,是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是你动一人便牵全身的危局。

可他该如何审?如何度?

粥施完了,饥民们千恩万谢地散去。杨明远让砚台收拾东西,自己则走进大觉寺,想静静心。

寺中古柏森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还有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沿着青石路慢慢走,心中的郁结渐渐散了些。

走到一棵千年古柏下,他停下脚步。这棵树怕是要五六人才能合抱,树干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沧桑而沉默。树下有个石凳,他坐下,闭上眼,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涛如浪,仿佛能将尘世的烦忧都洗净。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如落叶拂地。

睁开眼,看见一个女子从远处走来。一身素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身影在古柏投下的光影里时隐时现,如一幅淡墨山水画。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跳跃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她抬起头时,杨明远看清了她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鸟雀噤声,连古柏的沙沙声都远了。

那张脸,他曾在梦里见过千百回。那年,盛家还未出事,她还是苏州盛家的嫡女,他是杨家最得意的长孙。两家定了娃娃亲,他叫她“晚湘妹妹”,她叫他“明远哥哥”。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最爱穿鹅黄的裙子,在盛家后园扑蝴蝶,跑起来裙裾飞扬,如一只翩跹的黄鹂。

后来盛家家破人亡,女眷没入教坊司。他求祖父救她,跪在书房外整整一夜。祖父出来时,眼中有泪,却只是叹气:“明远,不是祖父不救,是救不了。这是圣旨,谁敢违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成了京城倚红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听她一曲,一掷千金者不在少数。

他曾偷偷去过倚红楼,透过窗子看过她一眼。那日她穿着艳丽的桃红衣裙,抱着琵琶,在台上弹唱《长相思》。灯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笑得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再也不是他记忆里清澈的模样,而是深不见底,如古井寒潭。

而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素衣,不施粉黛,清冷得像一株玉兰,开在这古寺深林里,恍如隔世。

盛晚湘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慌乱,还有深埋心底、十年未愈的痛楚。

风又起了,吹得古柏沙沙作响,吹得她裙裾微扬。

许久,杨明远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盛……盛姑娘。”

盛晚湘低下头,弯腰拾起帕子,那动作有些仓促。她福了一福,声音轻得像羽毛:“杨公子。”

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云泥之别的身份,隔了家破人亡的惨痛,隔了数不尽的夜夜难眠。

杨明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如潮水般翻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在教坊司受了多少苦,想问她可曾怨过他,想问她……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她“晚湘妹妹”的少年。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姑娘在找什么?”

盛晚湘怔了怔,低声道:“一枚玉佩……不小心掉了。”

“玉佩?”杨明远想起方才在石凳旁,似乎看见一点莹白的光,在草丛里一闪而过。他走过去,俯身寻找,拨开杂草,果然在青苔间找到了一枚玉佩。

只是那玉佩已经碎了,裂成两半。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的样式,莲瓣精致,莲心一点嫣红,是天然的血沁。只是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两颗被生生撕开的心,再也拼不回去。

杨明远捡起碎玉,手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玉佩。这是当年定亲时,盛家送来的信物之一,与盛晚湘的八字一同装在锦盒里,由盛夫人亲手交到杨夫人手上。另一枚在他那里,雕的是鸳鸯戏水,他一直收在书房最底层的紫檀木匣中,从未示人,却时常取出摩挲,一坐便是半日。

“是这枚吗?”他将碎玉递过去,掌心向上,那两半碎玉静静躺在他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盛晚湘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可那一点温热,却像火炭般烫进心里。她看着手中碎成两半的玉佩,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将那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是……”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杨公子。”

永结同心。

如今看来,多么讽刺。

同心未结,心已先碎。

“盛姑娘……”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一片苦涩。

盛晚湘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杨公子,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我还是……陌路之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步有些踉跄。

“晚湘!”杨明远脱口而出,叫了她的闺名。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十年,此刻喊出来,竟有些陌生,又有些撕心裂肺的痛。

盛晚湘脚步一顿,背脊僵直,如一根绷紧的弦。

“我……”杨明远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说他还念着她?说他从未忘过她?说他书房里还收着那枚鸳鸯玉佩,说他……他其实从未娶亲,也从未想过娶别人?

可这些有什么用?

他能救她出火坑吗?能给她一个名分吗?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做回盛晚湘吗?

不能。

他是杨家的长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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