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气味,陈显宗这一生都忘不了了。
那是霉烂稻草与铁锈混杂的浊气,又掺着经年累月渗进石缝的血腥,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像久不见天日的肉慢慢溃烂,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粘在衣衫上,渗进骨头缝里。甬道两壁插着的火把,焰心透着幽蓝,将人影拉得鬼魅般细长,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扭曲颤动。偶尔从深处传来嘶哑的呻吟,声如钝刀刮着朽木,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显宗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四壁无窗,只在头顶三尺高处凿了一方铁栅,漏下些许灰蒙蒙的天光——那光也像是被这牢狱的浊气浸透了,混着飘浮的尘絮,惨淡得可怜。地上铺着的稻草早已湿透,角落里蜷着一坨黑乎乎的物事,辨不清是粪便还是呕出的秽物。他缩在墙根,背抵着冰冷刺骨的石头,浑身抖得如秋风里的枯叶,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铁门“哐啷”一声洞开,声响在甬道里撞出瘆人的回音。两名狱卒面无表情地将他拖出囚室,胳膊被铁钳般的手攥得生疼。他踉跄着穿过曲曲折折的暗道,火把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壁上刑具的影子张牙舞爪。终于来到一处稍显敞亮的刑房。
这刑房却比囚室更令人胆寒。六月初的闷热在此处化为凝滞的阴湿,血腥气混着皮肉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房中悬着各式刑具:乌黑油亮的夹棍,烧得暗红的烙铁,还有一排排钢钩在火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正中一张宽大的酸枝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蟒袍,肩绣金线螭纹,正懒懒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支颐,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一枚鎏金嵌宝的匕首鞘。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昳丽近妖的面容——肤色苍白如冷瓷,唇色却绯艳如涂朱,一双罕见的琥珀金瞳,此刻正淡淡扫过来,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陈显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上冰凉的石板。寒气透过皮肤直钻进脑髓,他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世、世子爷……小的冤枉……那夜、那夜只是吃酒……”
“卢弘义灌了他三杯‘春风度’,你可瞧见了?”萧道煜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冬日檐下悬的冰锥子,一字一字直直钉进人心里。
“看、看见了……”陈显宗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的后背,“可卢兄他、他平日里也爱玩笑……小的以为、以为只是寻常助兴的酒……”
“张文瑾提议‘醒酒’,你也听见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陈显宗却如遭雷击。他听见了,非但听见,还隐约觉得不妥。那时雅间内酒气熏天,丝竹靡靡,柳含烟已醉得脚步虚浮,眼波迷离。张文瑾扶着他胳膊,凑在卢弘义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便相视一笑。陈显宗那时也半醉,怀里揣着卢弘义刚塞过来的一锭银子,沉甸甸的坠着衣襟。他张了张嘴,想说“夜深了,不如送柳老板回去”,话到嘴边,却化作含糊的应和。夜风吹起柳含烟杏色的衣角,像断翅的蝶。
萧道煜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冷,带着某种玩味的残忍,在空旷的刑房里荡开细微的回音。他起身,玄色鹿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踱到陈显宗面前,停在咫尺之处。陈显宗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冷香,似檀非檀,似梅非梅,底下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教人脊背发凉。
“你递给他银子时,心里想的什么?”世子爷弯腰,金瞳逼近,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人的颅骨,直视内里最不堪的念头,“可怜他?还是……嫌卢弘义给的赏钱不够,自己也想分一杯羹?”
“没有!小的不敢!”陈显宗猛地抬头,猝然撞上那双妖异的金瞳,又触电般伏低身子,额头重新抵住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小的只是……只是看他可怜……一个戏子,在那种地方……”
“可怜?”萧道煜直起身,语气慵懒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世上可怜人多矣,你可怜得过来?”他踱回案后,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那里摊开着一卷供词,墨迹犹新,“卢弘义招了,说灌酒的主意是你出的,为了讨好他,允诺事后分你三成‘润笔费’。”
“他胡说!”陈显宗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岔,在刑房里显得凄厉,“明明是张文瑾!是他撺掇的!那‘春风度’也是他带来的!世子爷明鉴,小的虽不成器,整日里游手好闲,可、可断不敢害人性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一下下撞在粗糙的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便青紫一片,渗出血丝。恐惧如潮水灭顶,他知道,卢家豪富,或许能打通关节;张家虽败落,到底有个做过知府的祖父,朝中尚有门生故旧。唯有他,一个伯府庶子,母亲是不得宠的姨娘,自己又文不成武不就,无权无势,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若被坐实了从犯,流徙三千里都是轻的,只怕……
“罢了。”
萧道煜忽地摆手,似厌了这场戏,倦了这涕泪横流的丑态。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那枚匕首鞘转了个圈,金瞳微垂,掠过陈显宗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像打量一件残缺的、沾了泥污的器物。
“卢家已打点妥当,张文瑾也认了‘劝酒不慎,致人失足’。你嘛……”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伯府虽不济,到底还顶着爵位。罚银三百两,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陈显宗呆住了,伏在地上的身子僵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狱卒上前,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冰冷的镣铐重新锁回手腕,他才恍然回神——逃过一劫了。
可心底没有半分庆幸,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以及一种冰冷的、慢慢浸入骨髓的清醒。他看明白了,方才那一幕幕,世子爷的每一句问话,每一个眼神,不过是随手摆弄的棋局。卢家的银子、张家的关系、伯府那点可怜的面子,皆在这位北镇抚司镇抚使的指掌间权衡掂量。而他陈显宗,连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勉强,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被暂时搁置的弃子。
他也看清了卢弘义与张文瑾的供词——白纸黑字,互相攀咬,竭力将他这最弱者推出去顶罪。往日画舫上称兄道弟、赌桌上推杯换盏、戏园里共赏清歌妙舞,原来大难临头时,不过如此。
狱卒押着他往回走。再次穿过那条幽深的甬道时,陈显宗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方铁栅漏下的、灰蒙蒙的天光。六月的热气与牢狱的阴湿混在一起,凝成水珠挂在栅栏上,滴落时带着铁锈的腥气。那光依旧惨淡,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淬了冰的刀锋,寒冽,却也无比真实。
回到永安伯府时,已是申末时分。暮色四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在渐浓的阴影里,面目模糊。门房见是他,眼神躲闪,只匆匆开了侧门,连声“三爷”都叫得含糊。
陈显宗踏进府门,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檀香、脂粉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往日只觉得沉闷压抑,此刻经历诏狱那污浊腥气,竟觉出几分虚幻的安宁。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静蕤轩走,只想洗去一身晦气,蒙头睡上一觉。
还未到月洞门,便见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翡翠迎面走来,板着脸道:“三爷,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懋德堂。”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懋德堂内灯火通明,永安伯陈敬元端坐主位,脸色铁青,美髯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微微颤抖。王夫人坐在下首,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面色沉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嫡兄陈显祖侍立在一旁,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袖口熏着清淡的兰芷香,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陈显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陈敬元见陈显宗进来,“啪”地一声,将一沓北镇抚司的文书狠狠摔在他面前。纸页锋利的边缘划过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孽障!不成器的东西!”伯爷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在空旷的厅堂里嗡嗡回响,“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结交匪类,流连下九流的戏园子,如今竟牵扯上人命官司!你可知今日早朝,多少同僚看为父的眼神?可知御史台已拟了折子,要参我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陈显宗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首不语。脸颊的疼,远不及心头的麻木。他盯着地上散乱的纸页,那上面朱红的官印刺得眼疼。原来他在诏狱生死一线时,父亲想的,是伯府的“脸面”,是朝堂上的“眼神”。
“老爷息怒。”王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陈敬元的怒斥暂歇。她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下,目光转向陈显宗,语气凉薄如秋霜,“三哥儿年纪小,涉世未深,难免被奸人引诱。所幸北镇抚司萧世子明察秋毫,未深究其过,只小惩大诫。只是这罚银三百两……”她顿了顿,似有为难,“府里近年开支颇巨,各房用度都紧,老太太那里又常要参茸补养。这笔银子,恐怕得从三哥儿往后的月例里慢慢扣了。”
慢慢扣?陈显宗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掐出几个弯月形的白印。他月例十两,不吃不喝也要扣两年半。静蕤轩本就用度紧张,母亲周姨娘体己有限,往后日子……
“母亲说的是。”陈显祖适时接话,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字字却如软刀子,“三弟此次受了惊吓,往后还是收收心,多在屋里读读书。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过,平安是福。庶出子弟,更该谨言慎行,须知一步行差踏错,牵连的是整个家族。”
庶出子弟。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显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猛地抬头,望见嫡兄眼中那抹藏不住的轻蔑与优越——那是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在北镇抚司刑房,萧道煜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也冷,却没有这般纯粹的鄙夷。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评估其是否可用,有无价值,而非彻底否定其存在的资格。
一个念头,野草般从心底最荒芜的角落钻出来,起初只是一点绿意,随即疯狂滋长,缠绕住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要活下去,不能像现在这样活。
罚银的事,最终还是周姨娘掏空了体己。
她将嫁妆里一对赤金镶宝的镯子、一支碧玉玲珑簪,悄悄拿去当了。又翻出压箱底的两匹上好杭绸,托人变卖。凑足三百两银子时,她抱着那包散碎银两和几张银票,在静蕤轩的小佛堂里坐了半宿。佛前青灯如豆,映着她憔悴的侧脸,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陈显宗知道后,在母亲房门外跪了整整一夜。六月初的夜,闷热无风,汗水浸透了衣衫,蚊蚋嗡嗡地扰着,膝盖硌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渐渐失去知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天光微亮,周姨娘开门出来,见儿子形容枯槁地跪在那里,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
“我的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陈显宗反手抱住母亲颤抖的身子,眼眶酸涩,却流不出泪。他只是将脸埋进母亲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闷声道:“娘,往后……儿子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静蕤轩的日子,自此愈发清苦。饭菜常是馊的,送来的冰块总是不够数,化一会儿便只剩一滩温水。下人们见风使舵,伺候得更敷衍,连原先还算忠厚的福安,也时常躲懒不见人影。陈显宗也不斥责,只默默忍着。白日里,他要么在屋里对着几本翻烂了的闲书发呆,要么就溜出府去,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不再去荷花巷,不再寻那些纨绔子弟吃酒赌钱。他开始留意那些往日不屑一顾的角落: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酒肆里抱怨粮价的贩夫,甚至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都让他竖起了耳朵。
他也开始暗中打听萧道煜的消息。
听说卢弘义被判流徙三千里,卢贵妃在宫里哭晕过去,卢家使了金山银海打点,最终改作“监候”,困在府中不得出,形同软禁。又听说张文瑾被革了生员功名,永不叙用,张老爷子气得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张家门前车马稀落,一派凄凉。
唯有那位萧世子,稳坐北镇抚司,权势日盛。盐案由柳含烟一条人命,牵扯出卢、张两家,又隐隐指向更深处。朝野风声鹤唳,而萧道煜的名字,越发令人闻之色变。连圣上都多有倚重,赐下“代天巡狩”的金牌,准其先斩后奏。
某日,陈显宗在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听见邻桌几个闲汉唾沫横飞地议论:
“……你们是没瞧见!卢家那公子哥儿,在府里还摆谱呢,喝醉了打伤看守的番子!嘿,当夜萧世子就派人去了,说是‘小惩’——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卢公子一条腿就折了!医匠来看,说是‘意外跌伤’!啧啧,北镇抚司的手段,神鬼莫测啊!”
“活该!这些纨绔子弟,平日欺男霸女,如今踢到铁板了吧?”
“要我说,萧世子这是替天行道!只是……也太狠了些。”
“狠?不狠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咱们小老百姓,就盼着多几个这样的人物,杀杀那些权贵的威风!”
茶客们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混杂着敬畏、痛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陈显宗坐在角落阴影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粗茶,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
他看清了。在这煌煌天日之下,什么勋贵体面、诗礼传家,在绝对的强权与狠厉面前,皆是虚妄。伯府的招牌护不住他,嫡出的身份救不了他,唯有攀附更强的力量,做那强者手中一把趁手的刀,或许才能劈开这庶出的囚笼,挣出一条活路,甚至……攫取一丝翻身的可能。
萧道煜用人,似乎只问“有用无用”,不论出身贵贱。萨林是沙俄流亡的异族悍将,伊凡是家生奴才出身,皆得重用,倚为心腹。自己虽卑贱,却有一桩他们不及的好处——他是这勋贵圈子里的“自己人”,自幼耳濡目染,熟知各家脉络、阴私关节;却又因庶出而被排斥在核心之外,是个尴尬的“边缘人”。这般身份,恰能听到、看到许多嫡系子弟不屑留意、或刻意遮掩的角落。
这个认知,让他既恐惧得浑身发冷,又兴奋得战栗不已。
下定决心那夜,雨下得极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静蕤轩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如万千战鼓擂动。檐下水线织成密密的帘幕,将小小的院落隔绝成孤岛。陈显宗跪在小佛堂里——这里原是周姨娘礼佛的净室,只容得下一人转身。供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瓷观音,因年久失于香火供奉,菩萨低垂的眉眼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他对着观音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不是求保佑,而是告别。告别那个怯懦苟且、只会怨天尤人的庶子,告别对伯府最后一丝可笑的、关于亲情与公正的幻想,也告别心底残存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与良善。
磕完头,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拂去菩萨面上的尘埃。动作轻柔,神情却漠然。然后,他转身出了佛堂,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
油灯如豆,照亮书案一角。他打开锁着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几样东西:一本揉得发皱的账册抄本,纸张边缘已起了毛边,上面蝇头小楷记着伯府与卢家、张家近两年几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时间、数目、经手人,一笔笔清晰;几张碎纸片,是从父亲书房外间废纸篓里偷偷捡出来的,上面有父亲与心腹幕僚密谈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涉及对今上某些政令的非议,对几位阁老的不满;还有一卷自己默写下的名单,是往日与那帮纨绔子弟酒酣耳热、吹牛夸口时,他们不经意透露出的各家阴私——谁家老爷子有龙阳之癖,私养小厮;谁家夫人与城外某庵堂的住持有染;谁家为了扩园子,侵吞了族中祭田;谁家暗中与晋商勾连,私贩盐铁……
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像他这个人,卑微,杂乱,上不得台面。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字句却仿佛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幽冷的光。
他将这些东西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的蜡布,揣进贴身的怀里。那硬硬的触感抵着心口,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陈显宗换上了箱底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八成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领口袖边绣着同色暗纹,浆洗得挺括。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盯着镜中那张尚存几分青涩、眼底却已凝了寒霜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身出门,没有去向周姨娘请安,也没有惊动任何下人。
北镇抚司衙门位于皇城西侧,朱漆大门,檐牙高啄,门前一对石狴犴狰狞怒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陈显宗在街对面徘徊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着官吏进出,看着黑鳞卫押解犯人路过,看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沉沉的大门。六月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晒得他后背渗出细汗,手心却一片冰凉。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朝着那对狴犴石像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守门的番子认出了他——上次就是他来领人的。那番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却并未阻拦,只懒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想必,已得了吩咐。
还是那间刑房。只是此番没有阴森可怖的刑具陈列,房中只萧道煜一人。他斜倚在窗边一张矮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玄色暗云纹的常服,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散在肩头,手中正把玩着一枚赤玉扳指。窗外一树新绿,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却反衬得室内愈发幽暗寂静。
陈显宗踏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然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怀中那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喉头干涩得发紧,声音因竭力压抑颤抖而显得有些怪异:
“小人陈显宗,冒死求见世子爷……有些……有些微末消息,或对爷有用。”
萧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