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五年三月十五,春闱放榜日。
天还未亮,贡院外长街已是人山人海。十年寒窗,一朝揭晓,多少士子命运尽系于那几张黄榜。有白发苍苍的老举人,由儿孙搀扶着,颤巍巍挤在人群前头;有青衫磊落的年轻书生,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默念佛号;更有那等富贵人家的仆从,早早备好了轿马鞭炮,只等自家公子高中,便要敲锣打鼓招摇过市。
晨雾未散,街旁槐树刚抽新芽,湿漉漉的枝桠上挂着未晞的露水。沿街茶馆酒楼都已早早开门,二楼临窗的雅座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送水,不时探出头去张望,与楼下相熟的士子调笑几句。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贡院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几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出,身后跟着两队衙役,手中捧着数卷黄绫裱糊的榜文。衙役登上早已搭好的木台,将榜文一一展开,悬于横杆之上。
“甲榜——第一甲第一名,顺天府大兴县,赵文瑞!”
唱名声如炸雷般响起,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议论。赵文瑞?那是当朝首辅赵阁老的嫡孙!年方二十,去年秋闱才中的举人,今年春闱便高中会元?果然是家学渊源,才高八斗!
“第一甲第二名,浙江绍兴府,周子瑜!”
“第一甲第三名,江苏苏州府,钱谦益!”
唱名声不绝于耳,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中榜者或狂喜大笑,或喜极而泣,被亲友簇拥着,如众星捧月;落榜者或垂头丧气,或强颜欢笑,默默退出人群,背影萧索。
长街一角,柳砚独自站着。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打着补丁,在锦衣华服的士子堆里,显得格外寒酸。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榜文,从第一甲看到第二甲,又从第二甲看到第三甲,看完正榜看副榜,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没有。没有他的名字。
耳边欢呼声、道贺声、叹息声、哭泣声,混作一团,嗡嗡作响,像隔着水传过来,听不真切。柳砚只觉得浑身发冷,春日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他自幼苦读,四岁开蒙,七岁能诗,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虽家贫如洗,全靠母亲浆洗缝补、妹妹给人做绣活勉强维持,可他从未懈怠过。这次春闱,他自认三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策论更是切中时弊,纵不能高中榜首,也该榜上有名才是。
可为何……为何榜上尽是些世家子弟、权贵姻亲?那赵文瑞,去年秋闱的文章他看过,不过中平之作;周子瑜,更是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斗鸡走狗,诗词都作不通顺;钱谦益虽有些才名,可家中富甲一方,谁不知他父亲为这次春闱,上下打点了多少银子?
“柳兄……柳兄?”
同乡举子李默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面色尴尬:“看开些,三年后再来便是。你才学是有的,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柳砚缓缓转头,看向李默。这个同乡家境尚可,此次也落榜了,却还能强笑着安慰他。是啊,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本就该认命。十年寒窗算什么?满腹才学算什么?抵不过人家有个好爹,有个好岳家,有白花花的银子铺路。
“柳兄,”李默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春闱,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敬之,副主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子昂。周敬之是赵阁老的门生,陈子昂……听说与苏州钱家是姻亲。”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科举取士,看似公平,实则内里早已被权贵世家把持。寒门子弟,纵有真才实学,若无门路打点,也只能沦为陪衬。
柳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贡院门楣上那块金漆大匾——“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为国求贤?求的是哪门子的贤?是赵文瑞那样的“贤”,还是周子瑜那样的“贤”?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柳砚忽然推开李默,踉跄着挤开人群,冲到榜文前。周围人都被他这举动惊住,纷纷让开一条路。
“柳砚!你要做什么!”李默急得在后面喊。
柳砚充耳不闻。他盯着榜文上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看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姓氏,看那些背后代表的权势与财富。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厉。
“好一个‘为国求贤’!”他嘶声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好一个‘公平取士’!这榜上之人,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哪个不是权贵姻亲?哪个……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功名!”
人群哗然。有士子皱眉,有不忿者附和,更有那等中了榜的世家子弟,面露鄙夷之色。
“放肆!”一个穿宝蓝绸衫的年轻公子——正是中了二甲第七名的刘家少爷——冷笑道,“自己没本事,倒怪起朝廷不公来了?真是酸儒穷相!”
“就是,”旁边有人帮腔,“科举取士,历来如此。你有怨气,回家发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柳砚猛地转头,盯着那刘公子,眼中血丝密布:“历來如此,便对吗?朝廷开科取士,本为选拔真才,匡扶社稷。可如今呢?权贵把持科场,寒门无路请缨!这哪里是科举?这是买卖!是交易!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瓜分官位的筵席!”
话越说越重,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衙役闻声赶来,厉声呵斥:“大胆狂生!敢在贡院前诽谤朝廷!拿下!”
柳砚却似豁出去了,不退反进,指着榜文嘶喊:“我有何错?我说的句句是实!你们敢不敢将所有人的考卷公之于众?敢不敢让天下人看看,这些高中者的文章,到底配不配得上他们的名次!”
“疯了!这人是疯了!”
“快把他拖走!”
衙役上前扭住柳砚胳膊,他却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湿漉漉的纸——那是他昨夜冒雨誊抄的考卷副本,本想今日中了榜,留作纪念的,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我的文章在此!”他将考卷高高举起,雨水浸透的墨迹在纸上洇开,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见工整的馆阁体,“诸位请看!且看我柳砚的文章,比不比得上这榜上之人!若有一字不通,一句不实,我柳砚愿自刎于此,以谢天下!”
晨风吹过,湿透的考卷哗啦作响。人群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衣衫褴褛、却挺直脊梁的寒门举子。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差——闲人退避!”
一声厉喝如裂帛,划破了长街的寂静。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数十骑黑甲骑士自晨雾中驰来,玄铁鳞甲在微熹的天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马蹄铁叩击青石板路,发出沉闷整齐的“嗒嗒”声,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为首一骑,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竟是罕见的照夜玉狮子。马背上之人,却与这神骏形成鲜明对比——一身绯色官袍,玉带皂靴,身形瘦削单薄得异乎寻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几乎撑不起那身威严的官服。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如残樱,下颌线条却绷得冷硬。唯有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金色,此刻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显得倦怠而冷漠。
正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忠顺王世子萧道煜。
他身后半步,萨林一身玄甲,暗金短发根根竖立,绿瞳如鹰隼般扫视人群,目光尤其在触及前方那单薄背影时,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复杂,手中弯刀虽未出鞘,却已让人脊背生寒。再往后,黑鳞卫人人鬼面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长街死寂。方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贡院前的衙役早已松开柳砚,垂手肃立,额上冷汗涔涔。
萧道煜勒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在晨光里似熔化的金子,冰冷而摄人。他看了榜文一眼,又看向被衙役扭着的柳砚,最后落在柳砚手中那卷湿透的考卷上。
“何事喧哗。”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礼部一个主事慌忙上前,躬身道:“回、回世子爷,有个落第举子在此闹事,诽谤朝廷,下官正欲将其拿下……”
“诽谤朝廷?”萧道煜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如何诽谤?”
主事噎住,不敢直言。柳砚却挣脱衙役,踉跄上前几步,扑通跪在萧道煜马前,双手高举那卷湿透的考卷。
“学生柳砚,顺天府昌平县人氏,永熙三年举人。”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今春闱落第,非才学不济,实因科举不公,权贵把持,寒门无路!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此文绝不在榜上诸公之下!求世子明察,还天下寒士一个公道!”
说罢,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满街寂静,只闻风声。所有人都看着马背上那个病弱苍白却气势逼人的世子,看他如何发落这个胆大包天的寒门举子。
萧道煜垂眸,看着跪在尘埃里的柳砚。青布直裰已洗得发白,肩头补丁针脚细密,显是家中女眷精心缝补。举着考卷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指尖冻得发红,还在微微颤抖。
可这世上,绝望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更何况,他这副躯壳里藏着的,本就是不该存于朝堂、不该掌此权柄的秘密。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伪装者,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哪有余力去照耀他人的黑暗?
“公道?”萧道煜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的讥诮,“这世上何来公道。”他抬手,马鞭虚指柳砚手中的考卷,“你既说你的文章不逊于榜上之人,便让吾看看。”
柳砚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双手将考卷举得更高。
萧道煜却没有接。他只是用马鞭的梢头,轻轻一挑。
湿透的考卷从柳砚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墨迹瞬间被污水浸染,模糊成一团团的污渍。
柳砚僵住了,维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呆呆看着地上那团污糟的纸。那是他熬了三个日夜,一字一句斟酌写就的文章;是他十年寒窗的心血;是他为母亲、为妹妹争一个出路的全部希望。
如今,就那样躺在泥水里,像一团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你的文章,”萧道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既已落第,便是无用之物。无用之物,便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琥珀金的眸子扫过柳砚惨白的脸,那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幽微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曾有暗流涌过,旋即又复归于绝对的寒冷。 “至于科举是否不公……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北镇抚司的职责,是维护朝廷法度,不是听寒门士子诉苦。”
说罢,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踏在柳砚身上。柳砚本能地向后一躲,跌坐在地,污泥溅了一身。
萧道煜看也未看他,策马前行。黑鳞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那卷湿透的考卷,踏过柳砚最后的尊严,踏过长街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贡院前的热闹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跌坐泥水中的青衫书生。
李默从人群中挤出来,扶起柳砚,低声道:“柳兄……算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柳砚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考卷,盯着那些模糊的墨迹,盯着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文字。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比哭还难听。
“回去?”他喃喃,“回哪儿去?”
家徒四壁,他这次进京赶考,已是借遍了乡邻,若不能中榜,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如今希望破灭,尊严扫地,他还有何颜面回去?
“柳兄……”李默红了眼眶,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这些……你先拿着,找个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
柳砚看着手中那几块带着体温的碎银,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寒窗十年,满腹经纶,到头来,竟要靠同乡接济度日。
远处茶馆二楼,几个看热闹的闲人还在议论。
“啧啧,自己没本事,偏要怪朝廷不公。”
“就是,科举取士自有法度,哪轮得到他一个穷书生置喙?”
“玉面罗刹”……柳砚听过这个名号。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年纪轻轻便执掌诏狱,手段酷烈,杀人如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水,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团污糟的考卷,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柳兄?”李默不解。
柳砚没有解释。他只是抬头,望向北镇抚司衙门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兄,”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多谢。这些银子,柳砚日后……必当奉还。”
说罢,转身,踉跄着走入人群中,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柳砚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把所有希望都埋葬后,剩下的唯有决绝。
北镇抚司衙门,后堂暖阁。
此处是萧道煜平日处理机要、休憩之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南窗下设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只一座青铜貔貅镇纸,一尊青玉笔山。东墙悬一幅《寒江独钓图》,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里头密密排着卷宗案牍。
萧道煜一进暖阁,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两步,扶住案角,猛地咳了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低咳,很快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剧咳,一声声,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弯着腰,以帕掩口,帕子很快被鲜血浸透,猩红刺目。
“世子!”伊凡脸色大变,上前欲扶。
萧道煜摆摆手,示意他退开。又咳了许久,才慢慢止住,直起身时,面色已白得如宣纸,额上冷汗涔涔,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琥珀金的眸子,还残留着一丝威仪,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翳。
斐兰度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一身石青长衫,药箱挎在肩上,面色冷峻如常。他走进来,也不行礼,只伸手搭上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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