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冬,大雪。
新雪掩不住暗红的血迹,经马蹄碾过,唯余潮湿的泥泞。
往日负责清理的卫兵早已死在前日的大战中,街上其余的卫兵便也懈怠了不少,掏掏耳朵,装作没有听见茶摊上的议论声。
“听说了么?”
汉子压低声音,“萧家军打到城外了!”
“萧家军”三个字惹得一旁的女子动作一顿,她接了药包,侧眼看向茶摊上对坐的二人。
“自然听说了。”
汉子裹紧短袄,同身边人凑近几分:
“萧家大郎死得不明不白,萧二将军萧如晦接了长兄旗帜一路北上,眼见着就要打进京城了!”
他谨慎地抬眼望了一圈四周,见无人注意,将声音压得更沉了些。
“这位萧二郎可比他兄长要了得,依我看,沈家这江山也不知还坐不坐得稳……”
汉子忙伸手去拦他这大逆之言,大汉顿住,悻悻地闭上了嘴。
白衣女子神情一动,移开视线。
她不再听这二人的交谈,径自提药离开药铺,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女子身着粗布衣裳,头戴帷帽,哪怕街上积雪难行,也只是略一停脚步,便将帷帽拉得更低了些。
她走得很快,不过片刻,便已立在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府邸前。
旧日的富丽景象似是还在眼前,女子望着已生了尘土的牌匾,暗暗叹气。
这座衰败凋敝的府邸,名为昭华公主府。
昭华公主沈瑶华曾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公主,然而后来皇后病逝,先帝身子愈发不好,自前些年陛下驾崩,公主府的威势便弱了下来。
至于如今……
残阳如血,晃得女子眼睫一颤。
多想无益,她捏紧手中药包,迈步踏过公主府的门槛。
曾经门庭若市的公主府,如今只剩下十数名公主的亲信仆从留在府中。
见女子提着药进来,一名瞧着不过十余岁的小侍女忙招了手,笑道:“姑娘回来了?”
“是。”她颔首,“殿下呢?”
提及殿下,这小侍女眉目一怔,露出些哀戚的模样:“还是老样子,下午又吐了血。宫里太医延请不来,有郎中看过,说是……”
侍女说不下去,竟哽咽起来。
“知道了。”她将手中药递给侍女,“你拿药去煎了,我进屋看看殿下。”
侍女接过药包,垂首应是。
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了泥土,公主最不喜人衣着不整,她便仔细地清理过衣衫,才踏步入了屋内。
昏暗得很。
已近黄昏,而屋内竟没有点灯。公主仍懒懒靠在床榻上,只有一名侍女在旁侍奉,见她来了,忙低头应诺,悄声退了下去。
“……故梦?”
被称作故梦的女子摘下帷帽,温声道:“奴婢在。殿下可觉得好些了?”
听见故梦这么问,榻上的女子闷声笑了笑,由故梦扶着,坐直了身子。
灯火被故梦点亮,却因着灯油不佳而显得格外缥缈。在这缥缈的灯火里,故梦总算看清了公主的面容。
毫无疑问,昭华公主沈瑶华是绝顶的美人。
先帝有二女一子,其中尤以沈瑶华生得最美。哪怕如今病容残损,面色苍白,却犹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此刻她的唇色发乌,面上也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见故梦看她,沈瑶华一哂,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故梦收回视线,“奴婢今日去买了药,殿下喝了,想来很快就会好的。”
分明是冬日,沈瑶华的额上却仍渗了薄薄的汗珠。汗水落入她的鬓发之中,她随意地抬手挽起额角的一点发丝,很不在意地移开视线。
“有什么用呢。”
“殿下不要这么说……”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沈瑶华打断了她,“顾容与给我下这副毒药时便未曾研制过解药,何况如今兵临城下,即使有解药,又该如何得来?你不必费心,我也不过是这几日了。”
沈瑶华说得洒脱,故梦听着,心里却无端难受起来。
她将灯点得更明亮些,愤愤道:“若非那姓顾的贼子,殿下何以至今日这般境地?他倒好,带着钱粮去投了叛军……”
“顾容与同萧家勾结也非一日。”沈瑶华平静道,“只怪我从前迷了眼睛,未曾看出温柔之下,藏着的却是这般祸心。”
“不说这个了。”沈瑶华抬眸,“前些日子我要你去查的事情,可办成了?”
故梦存意想让她高兴些,忙道:“查到了。驸……顾容与的心上人名唤陈攸宁,自陈家败亡后便了无音讯,经奴婢查问,原是被姓顾的金屋藏娇,放置在了郊外的一处宅子里。”
“陈攸宁?”
沈瑶华疲惫地捏着眉心,“这名字很是熟悉。”
“是殿下的表姐。”故梦补充道,“皇后娘娘在时,也常进宫的。”
故梦这么一说,沈瑶华想了起来,道:“原来是她。这位表姐瞧着并不是恶人,想来此事还有内情。你可查清楚那宅子的位置了吗?”
“殿下要奴婢办事,自然不敢怠慢。”
故梦自袖中取出张图来,低声道,“就在城门外五十里处,殿下,你如何想?”
沈瑶华的目光在图上落定,随即便想要扬声唤什么人。但她身子太弱,连高声说话也做不到,甫一开口,便剧烈咳嗽起来。
故梦连忙替她拍背,又端了杯茶递给沈瑶华,担忧道:“殿下是要唤谁?”
沈瑶华饮尽杯中热茶,这才顺了气。她缓了缓,道:“你把绝影叫来。”
不消故梦起身,身后一道暗影沉默地走至沈瑶华身前,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这人通身皆裹着黑袍,连面上也覆了纱巾,教人瞧不清他的容貌。沈瑶华又一咳,道:“拿着这张图,顾容与想来就在此处。若见到他,立即动手。”
绝影恭敬地接了图,转身欲走,却在转身前顿了顿,又问:“若遇旁人……”
“他身旁的小厮不必留着。”沈瑶华冷声道,“其余人么,你看着办就是了。”
绝影不再有顾虑,又行个礼,立即便消失在沈瑶华眼前。
“还好母后曾要我留个心眼,不曾将绝影的存在告知顾容与,否则……”
沈瑶华略一失神,然而唇边不受控制地溢出几丝鲜血,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故梦慌忙想去扶她,却被沈瑶华制止,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当日顾容与曾说,我只剩下三日寿命。”
沈瑶华面上一派淡然,故梦却已经是紧咬着牙,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只剩下最后一日了,除了顾容与,我还有件事没做完。”
她身上的华服已有些陈旧,但绣纹精致,丝帛华美,仍能看出旧日里的气派。
“不能再等了,故梦,备车。”
故梦擦了擦眼泪,急切道:“可殿下的身子……”
“无妨。”
沈瑶华撑着床沿站起来,立在窗边,忽然静默下来。
故梦知道她在看什么。
殿下最爱养花,尤爱日光下花朵盛放之态,然而冬日一至,那些花儿便都枯萎凋零,再无往日鲜妍娇美的模样。
“下雪了……”
沈瑶华自顾自地低声道。
“花儿,也要落了。”
*
以沈瑶华的身子,多撑一日都是为难,何况是这样路途颠簸的时候。强撑着坐了大半日马车,路上纵有故梦贴身护着,沈瑶华还是咳了不少黑血。
眼见马车一路向北,故梦一面替她擦着唇角,一面忧心道:“殿下,再往北可就是叛军的驻地了,您这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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