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雨雪交加的茅草屋,是很冷、很冷的。
那种冷不止是潮湿,更是一种附着在灵魂深处的沉。
即便裹上很多层稻草,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也挡不住体温一点点的流失。手上、脚上、每一处漏在空气里的皮肉会反反复复地起冻疮,又红又肿又痒。
可这样的天气,就连能待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也是奢侈。要出门,要在地里刨食,要和动物抢明天的口粮。
姜萤离开后,那种如蛆附骨的寒冷慢慢地侵袭上了穹天的指尖,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上神穹天,已经几千年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冷”了。
他掐诀念咒,试图为自己生起一团火来。可是筋脉已碎,那些寒意肉眼可见地攀上他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脚掌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冻疮。
“本尊是神,本尊不会冷……”
穹天上神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和尊严,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慢慢蜷缩在一起,连骨头缝里都开始不受控地发颤。
在这样的雨雪夜里,时间似乎都停止了。
“滴答,滴答。”
茅草屋檐的雪水一滴滴落在泥土地面上,那雨滴像是永远下不完,漫长得像是过去了几百年。
就在穹天上神冷到快要永远和这冰冷的夜沉入水底,冷到已经快要融进虚无的时刻——
小窗子外面,照进来了一束阳光。
好暖啊,一切的冰雪似乎都消融了,春天来了,燕子叫了。
他听见屋子外有人说话,吵吵嚷嚷,还传来饭菜的香味。
那是蒸荠菜窝头的味道。
可能是冷极了、又饿极了。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不知哪来的力气下了床,踉跄着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春光里。
“阿林,醒啦?”
“春雨一下,山上全都绿了。你猜我采到了什么?”
让人睁不开眼的何止是春光,是那小小的燕子窝下面,破了洞的蒸笼烟雾里,那张永世不忘的脸——
他的阿娘,永远能摘到春天里最嫩的那蓬荠菜。
“孩子,吃吧。”
那个都不能称之为碗的东西递过来,盛着三颗绿油油、烫得指尖发麻的团子。
明明绿得很难看,却好像裹挟了他一生的春色。
穹天上神顾不得烫,拿起荠菜窝头,一大口就咬了下去。
三口热窝头下肚,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从衣袂飘飘的上神,变成了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
他穿着草鞋麻衣,却浑然不觉,只想抬起碗来,再和阿娘要个窝头。
“都说了别老去山上。那山上全是灵蛇的窝,你要是被叼走了可咋办?”
就在这时,小院中的另一个人开了口。
林家阿爹上山被蛇伤了腿,养了很久都下不了床。山里的乡野大夫来看过,只能不住地摇头,说是灵蛇太毒,药石难医。
从那以后,在这个家,上山就是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我没敢往山上走,就在山脚菜地的水沟边拔的。”林家阿娘说,“如今的上神对自家也太过纵容,漫山遍野都是蛇族的子子孙孙,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嘘……别乱嚼舌根,当心被哪条蛇听了去,告你的状。”林家阿爹环顾四周,显然是怕极了。
少年阿林举碗的手一顿,再没了想吃窝头的心。
灵蛇喜湿,在上神轩虺的统治下,人间多雨,处处回潮。
衣服晒不干,粮食种不活。就连冬天也漫天是雪,冷得人只能塞鸡毛保暖。
可蛇最爱吃蛋,人们连溜进家里偷蛋的三寸小蛇都不敢打杀——别看它小小一条,每条小蛇在蛇族可都有名有姓。蛇又最是记仇,要是惹了它们,整个家族都要被举家报复。
所以就连鸡鸭都连年见少,鸡毛保暖都太过奢侈。
少年阿林忍了又忍,却在瞥见家里空荡荡的鸡窝时,忍不住道:“轩虺上神也太偏心,只管蛇类死活,不管我们。”
“可不敢说!可不敢说!”
林家阿娘听见阿林直呼上神名讳,直吓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巴。
但已经太晚了。
在他们没有看见的幽暗角落,有细细的长条游曳着走远,鳞片在阳光底下泛着阴冷的光。
“阿林哥哥!”
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原本脸上还带着阴郁的阿林听见这声呼唤,直接从板凳上跳起来就去开门。
“吱呀——”
门开了,门外面的姑娘有一对又黑又亮的长辫子,眼睛像树林里的小鹿那样,又亮又圆。
她站在微光里,美得像是清晨叶片上凝结出的剔透水珠。
那是阿林从小一起长大的心上人,鹿。
鹿笑得眼睛弯弯,递给阿林一篮子绿绿的嫩芽:“我看见荠菜长出来了,给你摘了点。”
但可能阿林的一生注定是多雨的冬夜,春光里的一切,不过是转瞬即逝。
他对轩虺上神的不满被蛇类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在下一个雨夜里,他父母和邻里亲友的血就混着雨水,流遍了那个小小的村落。
不过一句话,就屠一座村。
在那个夜里,阿林第一次杀红了眼,不知道是用刀还是用斧,剁了满满一屋的蛇。
那么多人里,他只救下了去别村学纺布,没有归家的鹿。
雷雨之下,那个少年拉着唯一的亲友和爱人疯狂地奔跑。跑到筋疲力竭,再也挪不动脚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对着漫天雷雨嘶吼——
“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存在,就帮帮我!”
“凭什么他轩虺能定我们的生死!我不服!”
“我要这天下,再也没有下个不停的雨!我要这世间,再也没有偏心不公的神!”
“轰隆!”
几十万道闪电齐齐撕裂天幕,天地震颤。
命运听见了阿林的叩问,应允了他的誓言。
新的预言之子,诞生了。
可是成神之路……从来都是用血肉铺就的。
无数机遇纷沓而至,还有数不清的追杀与磨难。
每到这时候,阿林总是庆幸上天还算是对他有一丝垂怜——
鹿从来不是躲在他身后祈求垂怜的弱女子,她和他一样,在至亲的血海深仇里被淹没,然后拼尽全力站起来。
每一次生死关头,她都与他并肩而立。
到后来,他们在颠沛流离里有了儿子。
鹿待产的山洞里有一块举世无双的碧玺,阿林亲手雕了一头小鹿,挂在儿子的颈间。
他给孩子取名霆玉。
诞生在雷霆霹雳之下,绝不会碎的玉。
可是当年他对着雷雨许下的愿,似乎要用所有的东西去换,
爹娘、妻子、孩子……
每一个人都倒在他成神的路上,变成梦里久久不消的幻影,沉默着,离他越来越远。
但是阿林不能停,也不敢停。
付出的东西太多,要是败了,所有人都不会瞑目。
即使如同恶鬼一般五体溃烂,饥食猛火、渴饮镕铜,也不能停。
直至最后,足履刀山,身负铁杖,遍体流血……
等到阿林终于踏上三十三重天,等他竭尽全力,用淬炼了半生,闪烁着无数雷电的金蛟鞭卷上轩虺的脖颈,等恶神人头落地——
漫天生灵的欢呼震彻云霄,阿林握着还在淌血的金蛟鞭,低头朝地上看去。
那哪里是轩虺的脑袋。
地上那张染血的、狰狞的脸,分明是他自己。
“嗡——”
强烈的耳鸣声响起,新诞生的上神只觉得天旋地转,目眦欲裂。
下一刻,他脖颈剧痛无比,眼前一黑。
“不!!!”
等到阿林再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他怒吼着从破草席上如同触电般弹起来,无比愤怒地质问着上天:“我不是做到了吗?为什么我杀的是我自己?怎么可能?!”
可是茅草屋里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砰!”
“砰砰!”
草屑横飞,泥碗迸裂。
阿林把屋里的所有东西砸个粉碎,无处宣泄他的不解与愤怒。直到整个屋子都被摧毁殆尽,他精疲力竭地蜷缩在墙角,喃喃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报应。”
姜萤再一次在角落的黑暗里显影,如水的月光照亮她深邃得不泛起任何一丝光亮的眼睛。
“你是谁?”
阿林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愤怒让他根本就挤不出半个好脸色:“你凭什么说这是我的报应?”
他越想越怒,红着眼嘶吼:“说错话的代价我已经付了!那些蛇杀了我全家,我也亲手杀了轩虺,还要怎么报应我?!”
姜萤闻言,只勾了勾唇角:“你的代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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