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在总部停留的杨枝甘露偶然撞见信使。后者本不该表现得如此讶异。岗位调整也意味着至少半个月的工作交接,没有相遇只不过因为其中一人刻意躲避。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杨枝甘露?”信使叫住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他,没有带敬称。“让我听听吧,暂时的胜利感言。你和你身后的蛇怪似乎很享受排除异己的滋味啊。”
“你想要什么?”首席阁下停下脚步,注视着信使,头一次向那人发问。明知不利也要挑起事端,并不像信使会做的事。从他这里,从这与常人别无二致的某人身上,信使希望寻求什么?
听到这话的人大概会理解成不屑或俯视,起码附近路过的几位员工心领神会,纷纷加快脚步以避开高层间的争执。信使面上却没有被触怒的痕迹,挑起的眉峰下,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很古怪地笑了一笑。
“若是向您祈祷的话,”他的声音低沉又恭敬,“全知全能的圣灵啊,怎样的愿望都能为我满足么?”
“没有那么方便的功能。”杨枝甘露不假思索。“有什么是你做不到,要向神明祈求的呢。”
时光倒流、死而复生,凡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提出疑问后他便意识到不在少数。但信使只是收回笑容,连讥嘲的模样也一并敛去了。“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呢?”信使神情莫测,重复着对方的问题,没有给出答案。
那之后第二天,信使就离开本部赶赴边境,没有跟任何人道别,随行的仅有几名亲信。连仍在修养中的副手也难逃一劫,向继任者交代事务时脚步依旧虚浮,肩头也带上几分疲惫。谈起这些时班戟语气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愉悦,又为人事调动而增加的任务量略带抱怨。结束时他照旧揽住杨枝甘露的肩膀,嘿嘿笑着邀他出去饮酒作乐,被拒绝也不存芥蒂。
杨枝甘露没有质疑班戟为什么知晓本该将他排除在外的会议内容,也没有追问他与信使的谈话究竟被谁流传出去,不过一日便到了此人手中。人的嘴长在自己身上,谁与组织的刽子手靠拢、谁又更倾向情报组副组长,隔着一层人皮谁也无法分辨。
而通常剥到手腕时对方就会交代了。
休憩之余,极少数时间里,港口同事也会谈起工作上的事。不像班戟或信使那样带有目的性,也并非刻意避讳,只是如水槽满溢时那样,话语短暂地向外流淌。
组织内部本不是铁板一块,沿海一带更是鱼龙混杂。外界虎视眈眈、内里各怀心思,连一手培养的自己人也有被收买的可能。若是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就能恰当地训斥、调动或放逐,利用他们送出不实信息。即便如此,港口同事依然为此苦恼。
“像是信使阁下或是其他人……往行动组派去的耳目,应当也不止我知道的那几人吧。余下那些你又是怎么安排的呢?”闲谈的某一刻,港口同事问他。
“用掉了。”杨枝甘露回答,与他共用办公桌的两端,为自己续了一杯茶。
“用掉……?”港口同事抬头看他,愣了一秒,送到嘴边的杯子停在半空。
“有疑虑的话,处理掉就行,不必担心引来祸患。没有特殊用途的对象就不需要费力甄别。”
首席阁下回答得像吃饭喝水一般自然,意识到话中含义的港口同事却无法淡然处之。上唇紧绷,眼角皱起,负面情绪的微表情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又化为自嘲的苦笑。港口同事抿了抿唇,低头注视杯中棕红色的茶汤,方又抬头看向对方。杨枝甘露的黑眼睛也正望着他,似乎并不暗藏诘难。
“……挺好,可惜不太适合我。”杯中茶水一口未动,港口同事叹息一声,没再继续往下谈论。
顽石生出利刺只需转瞬。时刻与场景毫无相似之处,港口同事看向他的模样却几乎与信使重合。深暗的瞳仁映不出光线,透过他窥测什么不属于他的事物。这副皮囊下有什么需要如此探究?他实在难以领会。
人们会做的事、说出口的话与思考的内容,有时也不尽相同。肆意嘲弄却暗藏期待的时候,信使在想什么?下意识升起怒气又收敛的时候,港口同事又在想些什么?
杨枝甘露并不猜测。
《仿生造物》
“你知道杨枝甘露吗?前两天空降到行动组那个?”年轻人压低语调,“听说那人……是个鲨手。”
正靠在塑料椅背上的班戟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向声音传来的位置望去。凌晨四点,食堂灯也昏暗,仍在此处的只有七八人。白炽灯熄灭的半边窗口摆着残羹冷炙任员工自取,聊天的几位桌上倒着酒瓶,约摸是下了班便喝到现在。组织的预备成员,班戟打量着那边。其中一位还表示过想到他手下做事,不过现在更可能分到新人手里。说到新人……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预备成员嘟囔着,脸上是醉醺醺的枣红色,“那几位组长…怎么没点动静,别是塞进来个绣花枕头…,给咱拖后腿吧。”
“你还别说,听说这人到哪都板着副臭脸,跟咱们头上那老娘们似的……”说这话的男人嬉笑着做了个下流的手势,给醉倒的同伴又倒一杯:“来,干!”手肘往旁一顶,桌旁另一人于是苦着脸开口:“你可别一时激动跑去招惹他,人家身上可是有人命的,见过他的人都怕得不行……”
“咚”地一下酒瓶砸上桌面,酒液在桌上洒了一片,拱火的男人嫌弃地躲远了,预备成员浑然不觉,大着舌头给自己灌了一口:“谁……谁怕他,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做啥就能做啥?放他○的狗屁!”握住酒瓶往桌上一顿。空荡的食堂内只有狗屁二字余音绕梁,持续半分钟。班戟险些笑出声,只能借喝水掩饰自己的表情。
组织草创至今,虽说几位组长之间没有实际任命,但行动组由班戟掌权已是板上钉钉。如今空降来这位新组长杨枝甘露,一来就分走了一半权力,按理说最在乎的人应当是班戟本人。这几人有意要让预备成员在他面前发酒疯,也是想探探他的态度。只可惜食堂里人不多,没有谁与他分享这出滑稽戏。更别说事件的主角……
……等等,事件的主角不正坐在他们旁边?班戟悚然,猛地盯住几张桌外那道黑色身影。从头到脚一身漆黑,西装革履与初冬的天气格格不入,甚至在室内还戴着顶软呢帽。如此显眼的形象,他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而一旁侃侃而谈那几位成员显然更对这位听众毫无察觉,要不然他们不会开始谈论新人到底跟老板和二把手谁走了后门。
光是听到那些话,班戟就已经开始好奇这人接下来会怎么反应了。但是黑衣鲨手没有一点发怒的迹象,只是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叉起意粉咀嚼,就好像他正吃的那碟红色棕色黄色混合的冰冻玩意儿真是什么天下少有的美食。如果不是班戟面前的盘子里还剩了半坨,他真的会信。宁愿用速冻食品折磨自己的舌头,也不打算为流言多费心力吗?置身事外有时未必是好事。不过……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人或许有接近的价值。
一位坐在后方的员工结束用餐,穿过班戟面前那条走道,短暂遮挡了他与光亮处的连接。喧闹的几人仍在饮酒作乐,但不远处的黑衣人却不见踪影。座位上只留下空碗碟,黑衣鲨手连饮料也解决得一干二净。班戟几乎能想象出他那悠闲的动作,但四下环顾却找不到一点这人存在的痕迹。就在他快要怀疑自己产生幻觉时,一道黑影从后往前覆盖了他。
“你有事找我?”杨枝甘露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黑帽子遮蔽了双眼,阴影下面目像塑料模特般冷硬。
好年轻的声音。这是班戟生出的第一个想法。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打了个颤。读出对方无声的威胁,冷汗从后背滑落,班戟露出讶异的笑容,余光瞟向走道对面那桌人。在回答“没有”并立马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盯他那么久、和问他“意粉真那么好吃吗”中间,班戟选择了祸水东引:“你不生气吗?”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慢慢安静了,那桌人像是才注意到这边,预备成员举着酒瓶的手也放了下来,四双眼睛盯着这一处。黑衣鲨手丝毫不受影响,“什么?”他问。丝毫不上套。
不说明白他就不肯表态,好在班戟的好奇心胜过□□心。“他们说的你听到了吧,你有什么感想?”带着点幸灾乐祸,班戟指指对面,被指到的那桌人有一个没一个缩了缩身子。黑衣鲨手也看向那边,空气里静得落针可闻。这一次直到他收回目光看向班戟,再没有一个人动一根指头。
“我今天不想杀人。”杨枝甘露回答。
桌椅翻倒的声音哐当当传到耳边。班戟慢慢地眨了眨眼。酒瓶和碗碟撒了一地,饶舌的几人连滚带爬逃出门外,原地还留着那个预备成员,抓着酒瓶抖抖索索地站在椅子旁,望着他们不知该逃跑还是继续装雕像。而黑衣鲨手没有瞧那边一眼,脸上无波无澜。
喜怒不形于色,立威的时机也很恰当,班戟内心暗叹,不论能力是否胜过他人,这样的人他宁可交好而不是得罪。于是班戟露出一副笑容,刚一转头准备跟人搭话,身旁原本站着黑衣人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班戟看着杨枝甘露回到原位端起碗碟,还路过预备成员那儿,拿走了他手上的空酒瓶,穿过食堂把它们全部摆在餐具回收处。这该说是……热爱卫生还是有什么强迫症?班戟百思不得其解。但在黑衣鲨手准备离去时,他还是追上去攀谈起来。
——
“你知道杨枝甘露吗?外派出去一个月就打下邻省那位?”走廊的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
港口同事为此抬起了头,视线从脚下的格纹瓷砖移到拐角处闲谈的成员那儿。茶水间的门敞开了一半,两位白西装的成员正在咖啡机旁讨论热点消息。情报组的人比其他文职更常穿那件制服外套,也更热衷于流通各种真假参半的八卦。邻省的内容只持续了几句又落到花边新闻上去,两名成员看见他时停住话头对他问好。港口同事收回目光,提着公文包继续走向出口,脑中仍不自觉盘旋着外派人员的姓名。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
在老板还不是老板的时候,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有了现在那样轻飘飘的神情,从不为任何事烦忧。任谁瞧上一眼他那副快活的模样,都不会怀疑此人是怎样虚度光阴,整日活在梦里。
“说真的,玛姬,你真该跟我一起看看他,”年轻人笑眯眯地说着,托着腮坐在二把手身旁。露台的风微微掀起女子的裙摆,后者紧抿的唇角显出一丝不耐,但仍端着酒侍立一旁。“那可真是个又漂亮、又精神的小家伙,想必会让你大吃一惊的。真想立刻看到他长大以后的模样啊,一定能长成帅气的小伙子吧。”
从露台往下瞭望,喷泉与树篱间亮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宾客们聚集的宴会场中传来低沉的细语与轻柔的欢笑,即使在这远离人群的露台边也有弦乐回荡。底下那些人忙着互相恭维,没有人来打搅他们,绝不仅是因为这位曾经的明日之星、名不见经传的家族继承人已经失去交好的价值。只有二把手这样……不被重视、只等成年便会被送去联姻的没落贵族,愿意在他身上花费时间,与此人抱团取暖。而港口同事不过是仍顾念着他们短暂的玩伴情谊,因而拨冗前来访问罢了。只是无论从前在话题中心、众星捧月的那段时光,还是如今被默默排斥到社交圈边缘的清闲状态,此人都未表现出丝毫变化,仍像以前那样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
“您已经提过好几遍了,在您刚回来的那段时间里,”玛格丽特·冯·斯坦因答道,艳丽的脸上扯出冷笑,“如果这位——让您无缘无故离开首都六个月的——杨枝甘露阁下,如此博您欢心的话,我会把他提到您的护卫犬名单第一顺位。”
“……不,不,”年轻人听到一半就摇起了手指,否定她的话。“没有卷耳朵,也没有长尾巴。虽然跟狗勾一样可爱,但他是人类喔。”
女子嗤之以鼻,但年轻人毫不介意。他随即转回头来,像是刚刚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人那样看向港口同事。“你也感兴趣吗,赫尔?怎么这样沉默呢?”
港口同事打了个冷颤,仰头望向他。
“怎么啦,赫尔?赫尔伯特,我的小羊羔?万尼亚总是写信来,担心你的情况。”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语调温柔地向他问话,“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么?还是说……派给你的事务太难了,你没有办法胜任现在的职位呢?”
窗台边缘绿叶盆栽热烈生长,阳光透过玻璃照得屋子里暖洋洋,港口同事却如坠冰窟。不,他绝不能失去这个位置、失去这人的眷顾。他的家族产业,生养他的家人,懂事又听话的弟妹……港口同事没再想下去,他咽下喉咙里沉甸甸的铁块,无声诅咒了信使那个好事之徒。多嘴多舌的小流氓。
“不行的话就告诉我。没关系,赫尔,我会为你另找一份活儿干的。”那个人仍弯着眼睛看他,逆着光的面容在阴影中扩散成一团深黑。港口同事看不清他的表情。“赫尔,你知道,人应该在他们适合的位置上。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也不会强迫你做。”老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那样恳切地注视着他。“赫尔伯特,你是怎么想的呢?跟我说说吧。”
直到踏进电梯,港口同事的大脑都一片空白。走出办公室的那段记忆已经完全消失,留在脑中的只有老板模模糊糊的笑容,还有打听负三层时,值班人员畏惧又怜悯的目光。“……B301室,行动组杨枝甘露?您确认吗?……好的,出了电梯,拐弯直走就到了。走廊尽头就是。祝您好运。”最后一句几乎听不真切。港口同事没有来得及思考那样奇怪的反应,电梯口站着的正是审讯室的负责人。
老板可能要失望了,您带来的这位比起帅气小伙更像恐怖电影主角。这话在脑中一闪而过,港口同事险些失笑。确认他的身份后,此人便引领他向前走去,没有其他成员那样在工作期间闲聊的意图。港口同事快步跟上,试图从脑子里挤出几句攀谈,但干涸的思绪只剩下公式化的问答。天气是阴雨天。爱好的食物是都行。最近工作清闲,没有事务烦心。青年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问题,只在审讯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告诉他:“处理好了,不必担心。”
处理什么?港口同事茫然地望他,但黑衣青年只是推开门,灯光啪地一下点亮,让他看清房间中央,椅子上捆着的那个人形麻布团。房门砰地紧闭,液体啪嗒一声滴下,木桌上放着一把手槍,黑衣人对他示意。人类的油脂与血腥味直冲鼻腔,未拖净的血迹延伸到地砖缝隙里,墙壁上镣铐仍挂着深褐色的碎片。港口同事没有一刻比这时更感觉自己身处在凶案现场。
也许是误解了他的沉默,黑衣人率先打破室内的寂静。“这就是您上报的那位成员。经审核查出多项违规及渎职行为。造成的损失已进行追责。”低沉、稳定,无波无澜。与片刻前跟他谈天那会儿也无甚差异。怎么能如此平静呢?“……依照条例,该由他的上级,谛听阁下您来完成最后工序。”怎么能如此平静呢。
他在叫我的代号,我该做点反应。港口同事看向话音传来的方向,恍惚间好像一下子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只有本能驱使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槍。冰冷的金属灼烫得指腹一颤,透过墨镜椅子上的人形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尸体。那真是……真是他的下属吗?如果黑衣人不说,他完全认不出来。健谈的唇齿、黑色短发与不明显的个头掩盖在麻布之下,看不出一丝人类的痕迹。他以为只会是一点小处分,降级之类的,扣点工资。金钱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不是么?值得花费一个人的性命?而他又要做什么,用这铁玩意儿制造死亡,就为了讨那一人欢心,为了保住这么个弄臣般的位置?
也许当时不上报就好了,没有必要查那些陈年旧账,没有必要戳破底下人的谎言。什么都不管世界也一样运行。如果他不踏进这滩浑水就好了,承认自己的无能,老板会给他其它的路走。他一直那么好心,哪怕自己只求过他那一次。家里的问题也是,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如果重新来过,他一定……
你会么?另一个声音说道,在心底刻薄地笑。你有在乎过其他人的生死?你亲族所谓的商业帝国不也吸着旁人血汗?盛极而衰不过业报轮回。闭上眼睛不看外界的是你,假惺惺施舍好意,伪装多么高尚的也是你。你的存在便是他人的牺牲,如今又在这里假装什么大善人呢?
那、那不一样——他在心里结结巴巴地辩驳,指望从喉咙中挤出一点悔恨,良知的碎片什么的,什么都好,除了这个。手里的铁块差一点滑落在地,黑衣人默不作声地接住,又放回他手中。港口同事下意识对他点头道谢,察觉到脑中那声音该死地像信使。残酷的现实重又回到眼前。港口同事颤抖起来,目光不由自主看向离他最近的人,落在黑色衣角又触电一样移开。黑衣的同事、麻袋包裹的人形、绳索上干涸的血迹,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得他眼球生痛。做不到。他做不到,无论如何都——
没有人会因此宽容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港口同事膝盖的颤抖停止了。“我没有学过用槍。”他听到自己说。“……手臂伸直,握紧槍柄。”他听到冰冷的声音,轻而缓地引领他对准椅子上曾是人类的那个物体。“不用担心。”那人低声说。后者一言不发,仿佛对自己悬于槍口的性命毫不知觉。仿佛活在梦中。他在心中事不关己地感叹。恍如梦境一般……
血雾喷溅而出,深红从破口处浸透了织物,麻布外沿涌出粘稠的液体。槍声震耳欲聋,手腕到肩膀像被撕裂一样疼痛,耳膜嗡嗡作响,港口同事的脑袋更痛了。椅子上那东西往后倾斜,安安静静地倒在地上,瓷砖地上赤色的混合物缓慢地扩散开来。正对他的那面墙放射状溅开一片血迹。港口同事愣愣地凝望墙壁,完全没注意黑衣人退后两步的动作。那就是一条生命最后的痕迹。这样的认知回归到脑海。喉结翻滚两下,他在尸体面前吐了出来。
消化液灼烧食道,港口同事弓着身子,涕泗横流,抑制不住地向外呕吐,几乎错觉自己的胃也被整个翻搅清空。半消化的食物与死物的残渣在地面汇合,酸臭与腥臭混合在一处,比身躯内侧的绞痛更加深重。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接过那张手帕。也不记得杨枝甘露是何时离开房间。勉强克制住反胃的冲动,港口同事撑着双膝大口喘息、抹净涕泪与嘴角残留的污渍。只是在扶着墙颤抖地走到门口,准备丢下脏污的手帕时,他朦胧的眼中才看清垃圾桶内弃置的事物。一支用尽的麻醉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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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杨枝甘露吗,咱们头顶上那个猛人?”不太熟络的帮派成员站在几步远外,难得保持了相对礼貌的态度。“说是招人,找的不都是死士?你小子凑什么热闹,不想活了?”
雪平锅散发热气,滚开的清水咕嘟嘟冒泡。没有可放入的食材。年轻人握着勺柄一圈圈搅拌,浅色头发在锅沿上映出倒影。“问你话呢,你**聋了?”背景里传来吵嚷的声音,围观者忍耐着没有上前推搡。‘我知道他’,话说出口变成了“我认识他。”浅色头发的青年转身走向对方,帮派成员唾了一口,警惕地退后,不像以往那样口出恶言。但年轻人只是经过他身边,从冰箱里取出速食面。如果单方面的认识也算认识。一位鲨手?几年前加入的嘿帮成员?模糊的罪案的消息,仅靠探查的内容,他知道的并不算多,但至少能让他避开不必要的事端。
预制的酱料包太油、太辣了,咽下去的面条在胃里灼烧,年轻人呛咳起来,用纸巾抹去失态。好在这一次不会有人摁着他的头叫他清理干净。
学习的方法、交往的方法、夺去生命的方法。所有步骤都一丝不苟掌握。过度用眼以至于右眼肿痛,眼睑内侧药膏随体温化开,沿着鼻泪管淌下。口中咽下薄薄的苦味。走在路上的时候、与人交谈的时候、坐在餐桌前的时候,无论何时都挥之不去。
擦破的膝盖和手肘。鱼汤上凝固的油脂。冷掉的饺子躺在外卖盒里,香醋尝起来泛苦。客厅漆黑一片,没有谁等待着他。“我回来了。”他说,攥着课上带回的试卷,师长从来不吝于夸奖。夜晚太过寒冷,浅色发的少年从玄关爬到阁楼,沿着走廊一盏盏打开电灯,直到房屋灯火通明。
泛黄的信封里珍藏着对未来的期盼,「我做得足够好吗?有成为优秀的大人吗?」笔迹稚嫩却端正。本该保存在一处的卷纸不见踪影,内容也遗失在记忆里。‘还差得远呐。’收信人折起信纸,无声地回答自己。
二十岁生日,相熟的少女送的礼物喷着烟草与皮革味的香水,盒子里放着贺卡:「它像你的眼睛」。椭圆形的宝石吊坠天空一样明媚,海一样澄澈。睡前洗漱时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我的虹膜有那样浅么……’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年轻人移开视线,沉郁的蓝灰色被面巾覆盖,与额发一同浸在水里。
海水咸苦,井水冰凉,沙漠中的泉水却带着一丝甘甜。夜晚的寂静中仅有他与那人同行,漆黑的轮廓掩在建筑的阴影中看不真切。碎石与砂砾硌得脚掌生痛,即使尽力清洗,指间仍残留着怪异的黏腻感,与槍油的味道叠在一起,凝成刺鼻的腥臭味。他却无心辨别。零星炸响的炮声远在他们几里之外,冷风呼啸着穿过废屋。月亮像路灯一样悬在窗洞上、照亮了布满灰土的地面,也映在那个人的眼中。“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冷淡的声音像是月色流淌下来,吸进肺中、渗入四肢百骸,浸得肋骨生寒。感触着陌生的空气,本该无眠的夜晚,急促跳动的心脏不知不觉也平缓下来。一夜无梦,他睡了一个好觉。
长柄勺微微搅动,汤锅咕嘟嘟冒着泡,剥好的桂圆干落进滚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为什么煮汤要放桂圆?”黑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占据了炉灶另半边,为他的肩膀后方投下阴影。
“因为在煮甜汤。”蛋挞答道,将枸杞与去核的红枣一并倒入锅中,盖上锅盖焖煮,流畅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甜汤是什么味儿的?”那人锲而不舍地问,亦步亦趋,追随他从案板到碗柜再到炉灶,接过他洗好的碗托在手上,双眼紧盯着他的动作,几乎带着些敬畏。
“甜汤是甜味的,”翻涌的汤色逐渐染上金黄,蜜一样清透,蒸腾出暖融融的香气。蛋挞为这个问题笑起来,舀起一勺汤,对他眨眨眼。“您可以自己尝一尝。”
从那以后夜色不再成为阻碍,流水般宁静的影是融于黑暗的一片衣摆,偌大的城市早有他的容身之所。玄关处不属于他的鞋子。晚归时门口点亮的一盏小灯。桌上摆好的餐具。沙发上的凹陷带着余温,片刻前还有谁坐在此处。玻璃瓶中塑料假花泡了半瓶水,即使人工制造的装饰物不需要精心养护。首席阁下的培养让他能接触到这个位置本不能接触到的资源,只要继续跟随深造,可预见的未来也将是一片坦途。他从未有比现在更为辛苦又更为轻松的时刻。
周末的夜晚他与来访的芝士蛋糕一同观看电影,开场还叫着无趣的年轻人,结局时却怔怔地望着电视屏幕,脸上挂着浅浅的泪痕。“你哭了?”蛋挞问道,在结尾字幕中感到平淡的疑惑。“没哭!谁哭了!你还我一世英名!”芝士蛋糕嚷起来,嗓音还带着掩盖不住的沙哑。年轻人垂着头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低声问他:“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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