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地响,下午三点的街道少有行人。副手看了看表,指针果不其然停留在中午十二点。“又得修了,”他自言自语,叹一口气,熟门熟路拐进巷子里的钟表店,推开玻璃门。“劳烦帮我上个弦,再换条表带。”他说,从手腕上解下旧手表,放上柜台。
分针走过一刻,副手走出巷口,午后的阳光透过墨镜仍有些炫目,他侧过头避让直射的光线,却在道路转角处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信使倚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张望。
是巧合吗?偶然?他不相信偶然。若是信使想要堵人,此人也必不会孤身出现在他面前。但副手仍然后退,不准备与上司在此处制造偶遇。他原路返回,沿着巷子走到另一条街时还不慎撞倒店门口的立牌,抹花了字迹。口袋中手机振动,「来接我,」信使给出定位,发来消息。好在他的车并不停在附近,能给他足够的时间绕过两条街,模糊自身的位置。
车辆开到定位点,信使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没有像往常一样谈天说地的意图,只是微微皱着眉、安静地捏着手指。但是回据点的半路上,他又突然合上书,态度随意地问他工作安排。很难说副手没有松一口气,并不是想要被为难。只是沉默太过难熬,能够公事公办地回应反倒算一种解脱。
“你听说过狐狸的故事么?”某一刻,信使心情很好地开口:“砍下忠诚的狐狸的头,它就会变回王子。要是砍下你的头,副手君会变成什么呢?”
即使正在高速路上,副手也有一瞬间恶意地想着要不要现在撞个车毁人亡。他叹了口气。
奇:“会变成尸体。”
偶:“您是红桃女王么?”
奇
“只会变成尸体而已。”没有聊天的意图,多说多错,比起打趣,这样回答更能让信使止住话头。副手目不斜视,方向盘一打,轿车拐过弯道,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者哼了一声:“真是无趣的答案。”靠回椅背,沉默了下来。
没等到额外的评价,副手正准备收回注意时,信使却无缘无故地咯咯笑起来:“变成尸体,说不定是因为副手君还不够忠诚的缘故呢,你说是么?”信使侧过脸,笑眯眯地看他。
副手完全没有想笑的感觉。
——
“人就在里面了,阁下。”蛋挞说,站在分部审讯室门口,微微停顿,等待一秒后他侧过身,港口同事的皮鞋踏入视野,在他身边停下。
西装长外套染着一点锈迹,男人从部下手中接过炝,神色看不出喜怒:“都交代了么?”其实本不必问,清查内鬼的全程蛋挞都向他详细汇报、递交过文件报告。但蛋挞仍然恭敬地低头,呈上一份纸质资料:“如您所见,这就是最后一位了。”
海运、偷渡、菲珐交易,港口分部长久以来靠这些生意为组织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意图从中分一杯羹、为自己中饱私囊的人也不是没有,此刻捆在审讯室内金属椅上的就是一位。新任的景署长官过于敏锐,私自放行的违晋货物险些牵连他们在海景局安插的人,扣押查封的一周内,光一箱货物损失就在二十万以上。
港口同事垂下眼,没有接过那份资料,只是细细抚摸着手中的炝。蛋挞不确定他脸上的倦怠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若是您对……处理这件琐事,不感兴趣,我可以代为效劳。”蛋挞谨慎地选择措辞。而附近的员工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有人敢于打搅港口同事的雅兴。漫长的沉默过后,港口同事终于开口。“多谢好意,不必了。”他说,径直走进审讯室,与蛋挞擦肩而过。“半小时后叫人来打扫屋子。”
——
路过菜场的摊位时,蛋挞为水池中的灰青色吸引了注意。一掌长的虾生猛地跳出网兜,落到泥地里挣动,污水溅到蛋挞的鞋面上。蛋挞望了它几秒,毫不介意地捏住它丢回水中。“虾一斤多少钱?”他问,娴熟地称重杀价。塑料袋里虾子时不时弹动尾巴,打出清脆的声响。
‘买点避风塘料炒虾,他会喜欢么?’蛋挞想,‘也许还是更喜欢白灼?’他止住脚步,站在天桥中央思考了一会儿,重又迈开步伐。‘多炒几次试试,再决定合适的口味吧。’
——
信使打算与人通话。
人生而有罪。但信使否定这一观念。他同样否定斋戒以及餐前祷告,节制饮食只是喜好,而非遵守戒律。但如果有什么罪名是他认同的,只有放纵物欲一项。人因欲望堕落为兽,贪图享乐因而走向毁灭。
若将人类比作植株,那么组织便是由无数枝杈集合而成的树。有能者枝繁叶茂,反哺根系;无能之人不过白白耗费养分。细弱的枝条、染上病害的侧枝,若是放任不管,再茁壮的树木也终有腐朽的一日。壁虎尚且舍去断尾,何况万物灵长。清理无用的事物不过举手之劳。
于是信使拨出号码。
闲话家常三两句,对局以问好作为开端。最近身体如何、是不是吃的好睡得香?虚情假意的关心得到的回复只有单字。即使整场通讯都充斥信口胡说与插科打诨,首席阁下依然会用“嗯”、“是”、“不”,回应他的每句废话。此人的耐心信使挑战过不止一次。他可睡不着,整夜整夜思考怎样完善计划。但那不是应当抛出的内容,这一次他会说的只有真话,无论如何查证那都是真实。
领地中存在背叛者:收买的郑要陷入丑闻,扶植的负责人无故殒命,更有人套取信息,意图截断他麾下的黑涩产业链。信使从中抓到蛛丝马迹,但忙于抢修防线,没空寻找屋内的老鼠,于是将任务上报组织。
求助他人,换做任何人都会放低身段,但信使首先提出质疑,质疑杨枝甘露办事不利、刻意放任蛀虫生长。“监察一职,似乎从杨枝君加入组织以来就由您全权负责。有些人即使向景芳出卖信息、谋害同僚,也只不过是发配外省,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而有些人在刑讯室待过半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音。这么说来,背叛组织、出卖同伴的罪名,判定时是不是有些模糊呢?”他轻巧地发问,不是为谋求公正,更像是刻意嘲笑。
“操偶师的判决是由各部门高层集体通过的。”首席鲨手陈述事实:“是否对他处刑,你与二把手投了赞成票,班戟与两位同事弃权,反对的只有我和…港口分部负责人,谛听阁下。因此决定延后处理,对其暂缓观察,并非我一人之见。”
“哎呀,瞧我这记性。杨枝君确实不是那种徇私的人嘛。那么关于班戟手下那位……是叫蝴蝶酥么?对他暂缓观察的决定,想必也不是您一人拍板的吧?”信使的话语带着笑,但内容却不甚友好。“虽说证据尚不充分,不过连讯问都不走过一遭,未免有些武断了。”
“当然,首席阁下日理万机,没有空理会这么一颗小小的卒子,我是能理解的。交代部下调查也十分合理,不过将这种事托付他人之手,说不准有些人就生起欺上瞒下的心思了。”他慢悠悠地投下问句:“杨枝君是不是……对手下太放心了些呢?”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杨枝甘露回答,听上去不像生气,但恐怕也没有陈述心路历程的打算。“我的部下是否值得信任,我自己清楚,没有让旁人指导的必要。”
“不要说得如此肯定呀,首席阁下。”信使打了个响指,像是迫不及待似地抛出钓钩,“我是相信你对组织绝对忠诚的,但你的下属、你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你的同盟者呢?您可不能代表所有人吧。”
“上一次你用这个词还是在二把手面前指控班戟结党营私。”电话那头首席鲨手语气毫无波澜。“但你说的不错,职责所在,我会前去调查,如果这就是你打算透露的全部信息。”他停了一会儿,似乎仍等待信使补充什么。信使几乎看到那双讨厌的黑眼睛盯着他的模样,像是看穿他一切不为人知的隐秘。
但凡人岂能读心,首席鲨手也不过芸芸众生一员。信使为这短暂的忌惮感到一种被愚弄的不快,因而将这不快化为言语。
“尽管去查吧,希望杨枝君真的说到做到,找出损害组织利益之人,向大家证明首席阁下从来大公无私,不偏不倚。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这句话听上去无比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
假话、真话,鱼龙混杂。人们的行动和话语,出于自己的立场而各怀鬼胎。笑面下暗藏讥嘲,看似恭敬却心生怨怼,诚恳关切的同时也有意打探消息、施加影响。有时,在阴影中,你向这些人投去注视,仔仔细细打量他们的模样,疑惑于言语未曾表露之物。但更多时候你并不在意他们的动机,借你之手想要获取、抹除,抑或动摇的。只要没到妨碍工作的程度,你不会特意关注同事的私欲。
调查比想象中顺利,顺利得就像有人握住你的笔,手把手教你填写标准答案。问讯时基层成员的反应,交代的供词都有迹可循、合情合理。监控模糊但足够看清动作、沿着网线追溯的过程也毫无意外发生。清除的消息晚来一步就会被覆盖无法恢复,遗失的密钥的存储设备也好运般从路径中某处场所搜寻到。抽丝剥茧,能够明确判断的最后一部分信息指向东南海岸。
同样经营走丝业务,信使的产业、商品受众与港口物流有所重合。而其中一位关键人物,线索汇聚的中心点,却是半月之前港口同事汇报已经处刑的背叛者之一。区区一名中层成员不可能打通西省到港口、横贯东西的这许多关节,获取机密信息。而能独自威胁西三省贸易链而不被抓获的人,没有道理不擅于监测信息泄露的港口物流能够找出他的破绽。死人不能说话,但调查不会因此停止。家中住所、生前的目击者、任务档案,凡是有过行动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嫌疑人已经死去,也能凭这些消息找出幕后之人。
你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
“信使没有说假话,他有把握我查到的事物对他有利。但他隐瞒了什么,缺少了关键信息,我难以判断他的意图。”杨枝甘露拜访情报组,开门见山。但密探懒洋洋地拒绝他,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叫他不要做多余的事。“信使怎么样和我没关系啦,我又不在乎管事的是谁,不是我就行。难得有个假期,不想思考那些啦。”他摆摆手。
“所以你也牵涉其中,我说的对么?”杨枝甘露平静地问。没有进一步补充,只是等在那里,看他是否有更多回复。
“怎么……噢~你没证据,”密探很仔细地瞧着他,像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没有证据的话,我是不会同你说的。”他狡黠地眨眨眼。“毕竟……什么都不做,可不能算作错事。”
“不,不是猜测,”杨枝甘露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如果你不打算为同事的工作提供一点便利,那么这句话说不定就会成真。我相信你的清白,但毕竟任务在身,我们不能略过每一处疑点。……何况你并不是毫不知情。”他语气笃定,仿佛早有答案,只等一个回答。
“威胁我?哪里学到的这种坏方法!”密探故作不快地鼓起脸颊,一时分不出面前此人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哼哼,但本人宽宏大量,给你一点前情提要也不是不行……”
“我可帮亲爱的同事打了两个月掩护了,那边还没有收手的迹象。障眼法也不能一直管用,怎么办呢?”他伸出右手指指办公室里副组长的空位,左手点点首席鲨手的腰侧,也即指南针红色标记的方向,然后指尖对在一起,像是两个小人相互打架。密探松开手,往后一倒:“仁至义尽了,可不能怪我吧!”
“是这样么?我明白了,感谢。”杨枝甘露观察了他片刻,然后点点头准备离开。密探从椅背上倒着看他,一只手扶住自己的帽子。“事先说好,口说无凭,我不会出庭的。你打算怎么做呢,我很好奇了。”
杨枝甘露站在门边思考了一会,“秉公行事,当然了。除了如实上报调查结果,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他没有看密探,望向空无一物的方向,像是在同不在此处的某人对话,倾听不存在的回音。
——
信、笔迹、邮件,债务与欲求,超出份额的财物,构成动机的证据何等充分。唯一的问题是半个月前它们像被罩在笼中,而现在又被谁投放出来,搜寻疑犯时港口分部竟无一人发现这些细枝末节存在于世上。犯下罪行而遭受处刑的成员只留下模糊的形象,没人记得他究竟是什么性格、什么爱好,似乎不过是茫茫人海中普通一员,而被讯问的关系者们只是异口同声:死者同纸质资料记载一般无二,并无半点差异。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便肆意粉饰。从生到死完整的逻辑链上又横生枝节,枝节断在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本该合理的处刑也成了鲨仁灭口。除非那名成员爬出坟墓亲口否认,还有谁能证明港口同事究竟是否参与其中呢?只可惜港口的公墓一般没有空地留给罪人。
“恐怕调查只能到此为止,所有线索都汇聚在此,痕迹扫除得很干净,如果不是死者本人所为,只有熟悉分部的人才有这样的手段。”杨枝甘露停了一下:“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港口分部负责人,谛听阁下一手操控此事,利用完部下便另寻理由将其灭口。”
“我说我没有,你信么?”港口同事苦笑一声。“你看过月初的审讯记录了,有些话说得模棱两可,而我现在才发现那些话还能用另一种含义解释——还能加重我的嫌疑。”
如果不是信任首席阁下的为人,就算说这些证据是杨枝甘露伪造的也完全说得过去。港口分部掌握组织近四分之一的贸易收入,是个不可多得的肥差。即使港口同事一向明哲保身,不与人为恶,眼馋此处、明里暗里盯着他错处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相信,”出乎意料地,首席鲨手肯定他的话。“我不认为这些证据足以论罪,至多也只是嫌疑。疑罪从无,我会尽力斡旋。”
“那就多谢了。”港口同事勉强地笑一笑,接受对方的好意。
能到达如今的地位就不会轻易倒台,大不了就是停职观察,除他以外的多数同事恐怕都这么认为。只有港口同事自己知道,他现在的位置不容许犯下第二次过错。
——
“出卖同僚,一旦罪名落实,以港口分部负责人,谛听阁下的身份,最可能的惩罚也不过是停职观察一季左右。若是他被停职处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蛋挞梳理现状,试图跳出立场思考。原因、结果、可能性,三者盘旋在脑中,像雾里观花,一时看不真切。
“当然是您了,蛋挞君。谛听阁下若是停职,港口分部群龙无首,比起从各分部调任,总部会优先任命您暂代分部部长一职。如果您有心,也许谛听阁下就没有复职的必要了。”同为情报组一员的部下仔仔细细地帮他分析。“可惜这计划现在被我撞破了,”他打趣道。“作为同谋,您非得提拔我做个副部长不可。”
“……那么或许某人手里就会留下我构陷同事的证据,实在是百口莫辩了,哪怕我只是作壁上观。”蛋挞莞尔,幸运从来不是他会期待的东西。“但我想……我可能明白了。”他若有所思。“有什么因素影响了信使阁下的判断,可能是我多疑,我觉得西省有操偶师的人。”
“只因为您可能升职加薪?”部下嘿嘿笑起来。“那这位操偶师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蛋挞没有笑,面色逐渐严肃起来:“因为那些证据不止能指向沿海地区,同样能指向北都。说服某人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告知,而是让他自行推断。信使阁下推断的结果是什么,他又出于什么原因做出现在的行动?恐怕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了。”
——
港口同事面对办公桌,桌上躺着一封邮件。邮件里装着一些证据,表明港口分部某人伪造证词、掩盖事态的证据。能够给除他之外另一位与被处刑者直接对话过的成员、给首席鲨手最信任的情报员定罪的证据。为了打压西省的势力而向第三方出卖信息,又推动审查将关键之人灭口。此人正是信使索要的背叛者无疑。
无稽之谈,当然。能让他脱离被质疑的境地,当然。只需要将罪责全部推卸到另一人身上。甚至作为港口分部的管理者,他还能补上这证据中的一些缺漏,凭空发掘几个共事时探见的疑点。完美无缺。
代价是什么呢?首席阁下恐怕不会太高兴,而信使君,如果这封邮件不是他的手笔,也会很乐意见到前者吃瘪。作为必要的牺牲,蛋挞君可能会受那么点责罚,但杨枝君会保下他的,最多不过流放外省,也不是没有先例。他不想回忆被召回本部的那段经历,也不想再见到二把手怜悯的眼神,但更糟糕的是他会失去自己的立身之本,他坚持至今的理由,哪怕这不是他的错误。这整场调查、所有伪造的证据都只是为嫁祸某人而设下的计谋,港口分部只不过不幸被牵连其中,当做落井下石的其中一枚棋子使用。
港口同事叹了口气。已经是下班时间,窗外漆黑一片,整栋办公楼只有他房间里一盏灯亮着,而他还饿着肚子,在这里看匿名人士丢给他的赦免书。多简单的选择,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港口同事按了按发痛的胃部,伏在桌上。
他想吃关东煮了。
——
“副手君是蝙蝠,既不是飞禽,也不是走兽。天下之大,却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呢。”青年的声音似乎总是带着笑,副手握住手机,闭了闭眼睛。他已经能够做到在信使面前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位他似乎总是无法预测。他压抑心中的恐惧,以攻代守,质疑对方的话语,说出口的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姿态与信使多么相似。
“怎么了,何必那么防备我呢,副手君。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在意你的过往呀。只是想作为朋友,或者萍水相逢、友好的陌生人,关心一下你,一起讨论一下怎么解决眼前的困难。”柔和的声音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倒像是对待不听话的孩童一样纵容。
他没有这样的朋友,也宁愿不要与这种人相逢。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拨出号码,主动请求帮助。失去了合作的主动性,他必须加倍小心,更加谨慎地判断对方的话。
副手向对方示弱,显出不情愿的态度,于是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呵呵笑起来:“好啊,我给你指一条生路。当然不是免费的,免费的话你反而不安心吧。”
“猜猜看,能干的下属、与平庸的下属,信使君会选哪一个呢?”
答案不言自明。但他猜错了,他察觉的太晚,以至于现在举步维艰。显然也知道他的回答,贴心地没有做出评价,青年继续开口。
“副手君做得太聪明了,又稳重、又独立,太听话了才不妙呢。一想到有你这样的同伴,信使君恐怕睡觉都睡不安稳。有的时候、愚蠢一点,贪婪一点,才会更让人放心呢。”像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一样,青年细细地为他分析现状,提出建议,找出问题的症结。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做那种事?信使君总是去想这样的事,所以在他面前,笨一点反而是件好事喔。谨慎地做好计划,让他看到你的弱点,他能掌控你的地方,但不要表现得太过。太没用的人他也看不上。”
副手不得不在心中点头,但人格分析无法让他摆脱现在的困境。他犹豫再三,终于向对方提出请求。解答一针见血,但他禁不住心生疑窦。副手哑然无声,脑中疯狂思考对方的意图。
就好像读到他的心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又轻又细的声音,仿佛丝线垂落:“……不用担心,我可不是信使君那样把什么都牢牢抓在手心的人。帮助你只是因为我们的目的正巧相同,没有其他的意思呀。”
而他现在却不得不抓住这根丝线,哪怕将有无形的鱼钩刺穿手掌。犯下的错误必须花上千百倍来弥补,他只希望这一步不要让他陷得更深。
“从愿望到行动,一切都不用操心,特价套餐不来试一试么?”轻飘飘的声音随风而散,像是贴在他耳边说出的邀请,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听见这魔鬼的蛊惑。副手猛地回头,半是庆幸半是遗憾地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哎呀,是么,太可惜了。”不知副手说了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笑起来,“有时候不用思考也是一种幸福喔。”
——
首席阁下的调查功亏一篑。但也许对某些人来说,这结果恰到好处。与本次事件相关的各方代表齐聚总部会议室。临时庭审仍然由助理主持。信使同副手早早就位,二人一坐一立,前者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比起对惩罚真凶的迫切,更像是准备欣赏一出好戏。港口同事紧随其后,心不在焉地坐在长桌一侧,身侧站立的蛋挞为他倒一杯水,端到手边,但他丝毫没有注意。直到会议开始前一刻,首席鲨手才姗姗来迟,踩着准点的铃声踏进会场。他向助理点点头,目光在与会人员的脸上扫过一圈,在长桌末端入座。
助理对他微笑,清清嗓子:“我想与本案有关的各位分部长已经到齐了,首席阁下,请向在座各位公布您的调查吧。”
杨枝甘露将手边的资料翻开第一页,脸色毫无波澜:“……那么,首先由我介绍本案的背景……”
首席言简意赅地概括此事,从信使如何交代任务,到他采取的方案、相关人员的行动轨迹,调查小组追踪溯源,到达的终点站是东南沿海,港口分部。他简述自己的行动,适时出示物证,并不刻意略过或隐瞒什么。助理小姐一边听一边点头,有时也接过他提供的纸页看上一眼,指着某处问他为何缺少论据。但首席阁下总能提供合理的回答,于是助理小姐显出满意的模样,继续倾听。
没有夸大、没有欺瞒,首席的汇报无可指摘。信使皱了皱眉,但随后又松开眉头,唇边微微勾起弧度。港口同事垂着眼,有些情绪不佳。蛋挞关切地望着他,以眼神示意是否需要请求暂停会议,港口同事注意到了,于是摇摇头,勉强坐直。他对上信使的目光,后者从鼻子里发出一笑,港口同事费解地看他,嘴唇抿起,显出戒备的模样。
“……那么,由首席阁下提供的证据看来,对于泄露西省信息、暗害信使一案,最有可能的主使者是港口分部部长,谛听阁下,是么?”助理慢慢问道,注视了一会手中的资料。她的声音柔和,可惜此刻并不能让人心情舒缓。
“是的,但此事不能凭空妄断。”杨枝甘露皱了皱眉。“目前的调查只能证明港口分部中有犯下此案的关键人员,但至于幕后主使是否为谛听阁下,或者他是否知晓、参与此事,尚且没有明确的结论。疑罪从无,证据尚不充分,若是轻率作出定论,恐怕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没有关系,”信使的声音意外地轻快,“我不在乎真凶是谁,反正泄密这种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回。”他看向杨枝甘露,唇边勾勒出古怪的笑容。
“我只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罪名,无伤大雅的责罚。回去也好跟部下们交代。”信使故作无奈地摊手,“西省分部为组织工作也算尽心尽力,辛苦一年尽打了水漂,换做是谁恐怕都不会很乐意。这个请求,我想,不过分吧。”他望向助理,后者脸上似笑非笑,但没有开口驳回他的话。
“再说了,本案的主使者……说是谛听阁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毕竟西省分部的发展情况,这一年可算蒸蒸日上,做出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保不准会有人动些歪念头,想着给组织拖拖后腿,好保住自己的头衔,尸位素餐……哎呀,我可不是在说谁呀。您觉得我的话有道理么?”信使的表情无辜得不得了,好像刚才那句对同僚的讽刺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一样。
“说不定,也许吧。”港口同事漫不经心。“我觉得自己是没有理由做这种事的,不过也许我梦游做的吧,梦中背刺信使阁下什么的。”他耸耸肩,忽然轻松地笑起来,对蛋挞眨眨眼。“没办法,毕竟确实是港口分部的人出的问题,怎么说我也落个管教不力的罪名。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安排。说不准还能趁机休个假,辛苦各位多担待了。”
“我仍然坚持……”杨枝甘露试图开口,但助理伸手打断了他的话,对他摇头,总是微笑的那双眼直直地盯着他。首席与她对视,然后移开目光。他没再说话。
脸色舒缓下来,温和的神情重又回到脸上,助理望了一眼港口同事,后者平静地笑笑,对她点头。于是助理开口。
“虽然很遗憾,但恐怕这样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本案的审理结果……”
“抱歉,请允许我插句话,”港口同事身后,一直沉默的青年举起了手:“事实上,对于这起事件,我方还有一份资料尚未呈递,正是嫌疑人在审讯中交代的口供记录。”蛋挞不紧不慢地开口,“以防分部有他人耳目,谛听阁下与我假借处刑名义,将嫌疑人转移到一处隐秘场所,通过审讯共同取得这一证物。”港口同事看着他,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好在没有人注意他的表情。蛋挞弯下腰,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袋,神色坦然:“首席阁下提供的证物中,信件的真实性尚未可知,但我手中的记录由嫌疑人亲口述说,应当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尤其是这份资料涉及到西省高层的……亲近之人,我恐怕它不适合在此公布,最好能交由助理阁下一人阅览。”
“请?”助理饶有兴致地看他,伸手欲接,但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不必麻烦助理阁下了,真正泄露信息的人是我,”副手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他从信使的座椅边后退一步,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是我一时不察,放任他人窃取了分部的消息。”
像是头一回看见此人似地,信使难掩陌生地盯着他,比起听到亲近之人背叛的愤怒,眼中更多的是惊异。
“属下自知酿成大祸,甘愿领受责罚,但此事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正是北都那位操偶师。因此我请求各位听一听我的陈述再做考虑。”副手低眉敛目,语气诚恳。助理小姐看他的目光很冷,但点点头容许了。于是副手开口。“这要从我第一次发觉操偶师在组织中的踪迹说起。今年四月,我奉信使阁下之命,在首席的协助下前往公海游轮,获取一件拍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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