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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小说:

岁月无声

作者:

王昆昆

分类:

现代言情

我憧憬中的大学校园,是学子们辛勤耕耘的沃土,大学亦是人生中阳光明媚、活力迸发的青春时节。活泼可爱的女生宛如春日的蝴蝶,身着斑斓霓裳,飞舞在校园的晴空下,伴着悠扬的吉他旋律轻舞飞扬;才华横溢的男生则像吟游诗人,时刻洋溢着蓬勃朝气与浪漫情怀,夜幕降临时弹起吉他,唱着动人歌谣,尽情挥洒悸动的青春时光。

阳光帅气的男生与清纯靓丽的女生,恰似春日的嫩草,将整个校园染成一片碧绿,孕育着无穷的希望、无限的可能与广阔的未来。无论风雪寒冬还是炎热酷夏,都无法抑制学子们心中连绵的诗情画意与缤纷梦幻。同窗的友情岁月,更如人生路上永恒的暖阳,永远散发着真挚的感动与温暖。

1999年的秋天,一个晚霞初升的黄昏,我从昆明拥挤的79路公交车终点站走下,踏着金色的夕阳,走进了人流如织的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校园。

时光流转,随着我对大学的认知逐渐加深、体验与感受愈发清晰,慢慢发现现实中的校园,在许多方面与我曾经的想象大相径庭。

很多人通过高考进入大学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昔的豪情壮志烟消云散,为梦想奋斗的热情不复存在,积极向上的精气神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平时基本处于休闲的“养老度假”状态,直到考前数天才骤然紧张,挑灯夜战应付考试。不少老师也以“过来人”的姿态,心知肚明地在考前为学生勾画“考试重点”,尽显“关爱”。这样仅仅为考试而考试、为顺利拿到毕业证而考试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毕业前夕——再写一篇或抄袭剽窃、或臆造编造,甚至连自己都读不懂、理解不了的毕业论文。论文指导老师则理所当然地心领神会,默契地通过了论文,最终皆大欢喜,所有人都如愿拿到了那张象征光荣与能力的毕业证书。

在初高中半封闭式管理下,一切由老师和家长替学生做主,那种近乎“监狱式”的强行压榨教育,让被压抑太久的自由本性、被压迫到极限的精神意志,在大多数人进入大学后彻底爆发——他们瞬间变得放纵堕落:有的夜以继日玩网络游戏、通宵追剧,白天逃课昏睡;有的则认为大学就该不停地追求女生,校园里随处可见手拉手、肩并肩的情侣,周边宾馆每晚爆满,出租房更是一房难求。这场景恰似赵忠祥在《动物世界》非洲草原画面中的开场解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草原上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曾经教过我的许多高中老师也常说:“先苦后甜,初高中好好拼一拼,上大学就自由了、轻松了、好玩了、解脱了。”

这种看法,可能让很多初高中同学潜意识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大学是用来玩的、享受的、谈恋爱的、放纵自己的。为了将来快乐的大学生活,初高中苦一点、累一点也值得。很多人把大学当成努力学习的终点,以为只要考上大学,便前途无忧、黄金满地,往后人生一片辉煌坦途。殊不知,大学只是人生的新起点,文凭不过是一张证明教育程度或经历的纸,仅此而已,与做事能力、素质、道德、独立思考等并不成正比。

我第一次认识湖南洪州市宋人神集团的宋二海董事长,是在宋人神集团的内部报纸上。

2002年4月,宋人神集团下属的云南省曲靖市神牛饲料公司总经理周进,亲自来到云南现代农业大学举行专场宣讲招聘会。睡在我下铺的“杨状态”同学去了招聘会现场,顺手带回宿舍一张宋人神集团的报纸。

报纸头版的前半部分,印着宋二海英姿飒爽、指挥若定的照片,还有省市相关领导亲切接见他的合影,以及一些他伏案工作的日常照片;后半部分则是他对宋人神集团战略战术的最新部署方针,还有一些激荡人心、催人奋进的伟大思想与响亮口号。

报纸的报眼位置印有宋二海伟岸的半身肖像,下方用醒目红色粗体字标注着“宋人神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中国饲料工业学会副会长”“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等诸多荣誉头衔。

报眉处用金色粗体字写着“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中国驰名商标”“美国奥特八公司铂金级客户”“中国农业银行5A级信用企业”等荣誉认证。

中缝记录着宋人神集团的五大产业,以及未来的发展目标与事业愿景,尤其是那份充满人性光辉与人文主义情怀的宏伟具体行动目标:5年内,在全国建立100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县、3000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村、5万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户,并捐赠新建100所希望小学。

当时,宋人神集团年营业额近五亿元,主营鸡猪饲料、种苗、动保、屠宰、食品深加工五大产业,实行农业产业化一条龙经营,三十多个分公司遍及大江南北,由宋二海先生于1988年创立。

“杨状态”真名叫杨大伟,是睡在我下铺的室友。大学一年级刚入学不久,他就看上了我们班的一位女生,情窦初开的他激情四射,用最老派的方式写了一封情话绵绵的情书送给对方。可过了好几天,那位女生既没回复也没暗示。但他并未放弃,在几个室友的怂恿鼓励下,又写了几封更肉麻的情书,都是室友们自告奋勇亲自送达,结果却依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后来有一天,那位女生愤然来到宿舍门口,把一沓情书甩了进来。

“爱要越挫越勇,爱要肯定执着。每一个单身的人得看透,相爱就别怕伤痛。”室友们为此操碎了心,用《单身情歌》的歌词鼓励杨大伟“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说追女生要越挫越勇、再接再厉,还出谋献策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于是,杨大伟重新选了个追求目标,又接连给另一位女生写了几封更火辣肉麻的情书。室友们自然义不容辞、快马加鞭,争相把情书送到目标女生手中,可“一沓情书被扔回宿舍”的悲剧再次上演,让他痛彻心扉、颜面扫地。

为此,杨大伟失落万分、备受打击,躺在床上几天不起,每天只喝水不吃饭,像要成仙成佛似的。后来我们就给他取了“杨状态”这个外号。

杨状态是云南丽江市永胜县人,从不逃课缺席,也从不迟到早退。老师布置的作业,他总是勤勤恳恳、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是无数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听话孩子”。每天上午下课回宿舍见到我,他总会幸灾乐祸地说:“今天老师又点名了!你又缺席成功,被扣5分!这科满分100分,就算你考100分,缺席这么多次也得被扣成负分!”说完便伴着“哈哈”的大笑声,端着碗筷朝食堂扬长而去。

我总是满面愁容却又带着点不屑地回答:“不用你操心,虱子多了不怕痒!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整天像老黄牛一样兢兢业业、默不作声,埋头认真读书,但偶尔也会用脚向上踢着床板,对我大声发飙:“喂!你弹吉他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全是‘哐啷哐啷’的噪声,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每到临近考试的前几天,我经常找他借教材或上课笔记——我自己的教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更别说上课笔记,甚至有三个学期没交书费,压根儿没有教材。

那时我们宿舍住8个人,每天晚上睡前的主要话题几乎都围绕女生展开:比如怎么追到女生,为有目标的室友出谋划策;有时会给班里女生的颜值排名;有时还会发掘、参考、分析隔壁动物医学班及其他班的女生,伺机跨班行动。常常从晚上十点关灯聊到凌晨,所有室友都参与讨论,踊跃发言,议论纷纷,气氛热烈而激荡,恰似春夜里此起彼伏的猫叫。大家轮流分享追女生的心得,探索全新的追求方式,讨论让关系“水到渠成”的手段,总盼着能整理出一套最行之有效的方案。

其实追女生是一门极具技术含量的社交活动,一场感性远胜于理性、充满起承转合的浪漫游戏。财气与帅气是“必杀技”,脸皮厚、口才好、嘴甜会夸是基本功,而老实与才华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在传统世俗的道德框架下,那些含蓄内敛的“闷骚”派或自诩“高尚”的人,往往只能白天写着表白的情书、捧着示爱的玫瑰,夜里却在校门口的酒馆痛哭,在漆黑的角落呕吐不止。

我们动物科学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哪个男生确认追到了女朋友,就得请客,风风光光地到校门口的“红光饭店”摆上一桌或几桌。而屡遭挫折、长时间单身的男生,则热衷于去歌舞厅,找陌生女生跳交际舞,牵牵手、搂搂腰,聊解寂寞。

我们宿舍有个叫李英俊的室友,是追女生的“一流高手”!漂亮的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整天琢磨的都是如何甩掉现任、避开前任,顺利“分手上岸”。他常跟我们抱怨:“女生就像牛皮糖,一不小心就粘在手上、砸在手里,分手比追到手还难。”

李英俊个头不高,却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能说会道。他穿衣十分讲究得体,时刻保持干净整洁。每天早上,他都要对着镜子梳洗打扮十几分钟:“三七分”的乌黑头发,用精致的梳子反复梳得油亮,再用弹力带固定,喷上定型的摩丝啫喱。整理着装时,他表情严肃庄重,每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每条拉链都拉得仔仔细细。一切就绪后,还要再对着镜子从上到下检查一遍,才踏上锃亮的皮鞋,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微笑着走向教学楼。

这套着装整理的流程,在我毕业工作后的许多年里,无论是拜见重要人物,还是会见重要客户,我都会仔细回忆,学着他的步骤认真打理自己。哪怕没有摩丝啫喱,用自来水替代也要严格执行,只是因为头发短,才省去了那根固定发型的弹力带。

我们班的班长兼动科院学生会主席张云龙,也常写着动人的情书、捧着示爱的玫瑰,却整天唱着悲伤的《单身情歌》。他几次都准备去“红光饭店”摆酒,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每个被他追求过的女生,最后都会诚恳地说:“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太适合。”

“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太适合”,仿佛成了女生拒绝追求的标准说辞,也是最友善的谢绝方式。“只是”与“但是”,或许是汉字里最具杀伤力的两个词:一旦它们出现,就意味着结果、结论或剧情将发生180度反转,此前的话语大多成了铺垫,后面才是真正的意图,或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从初二起,我就不太喜欢听老师在教室里唠唠叨叨地讲课,也不喜欢背诵枯燥的唐诗宋词和之乎者也,更不喜欢海量的课外作业。我也受不了在封闭的教室里连续静坐几小时,待久了就会头晕目眩、耳鸣口渴。有时甚至觉得老师的讲课声像粗糙的金属摩擦般尖锐刺耳,让我坐立不安。我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老师恐惧症”或其他精神类疾病!但我之所以仍坚持上学,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文凭是走出大山的途径之一,后来也确实靠读书彻底改变了贫穷的命运;二是只有按部就班地上学,才能保留学籍学历,正常参加升学考试——而升学考试是通往向更高年级或更高学府迈进的唯一通道。

进入大学后,我变本加厉,愈发我行我素,基本从不踏足课堂。我们班的绝大多数授课老师,我连一次面都未曾见过,更遑论知晓他们的姓名。

有时早上8:30或9点钟醒来,我独自站在寂静的宿舍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偶尔会涌上一阵愧疚与恐慌,心底涌起强烈的上课冲动。可每当我下定决心走下宿舍楼,站在那个于我而言非比寻常、令人不寒而栗的路口,看着通往教学楼的那条路,恐惧便瞬间攫住了我!犹豫挣扎、忐忑不安,久久不敢往前迈出一步。那是一条总让我觉得没有尽头的路,方向错误的路,磨灭想象力的路,让我呼吸困难的路,让我迷茫彷徨的路,让我痛苦迷失的路,让我身不由己的路。

如果仅仅是为了学习知识,我觉得自己从初中起就该离开校园,或许学习效果会更好,人生也能少走许多弯路,不至于浪费那么多时间成本,虚度那么多年的青春光阴。尽管我无数次想过辍学或退学,却始终不敢反抗,不能反抗,无力反抗,也无从反抗。我没有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和苹果创始人乔布斯所处的那种包容的社会环境,没有他们那般的决心与技术,更没有他们挑战权威、颠覆传统、突破规则的信念与勇气。无论从个人还是社会层面,我都需要那张代表教育程度、文化素质,或是承载荣耀地位、虚荣面子,或是作为求职敲门砖、被社会高度认可的毕业证书。

大学时期最令我印象深刻、至今记忆犹新的,是考试作弊。一到考试,各种作弊抄袭手段便花样百出、各显神通。许多人把难以记住的重点考点、定律公式、标准论述与学术概念等,有的抄在纸条上,再折成方便翻阅的扇形藏进衣兜;有的根据考号和考场,提前算好考试时的座位号,将内容抄在课桌上,考试时只需吐一口热气,字迹便清晰可见;有的抄在较厚的纸片上,压在屁股下或塞进课桌缝隙;有的则用大头针把纸条固定在衣服内衬里,考试时穿上宽大臃肿的衣服,像虾米般佝偻着腰;还有的在前后左右的座位间分工协作,你藏这段、我藏那篇,各自抄袭完后再相互交换纸条。

更令我难以理解、难以置信的是,四年本科毕业后考上研究生,接着读博留校任教,或到其他高校、科研机构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当初考试作弊最厉害、手段最丰富、经验最老到的那一小撮人。

令我感到异常难受,甚至留下心理阴影的,是每个周日晚上的“思想政治学习”班会。尽管已时隔多年,如今回想起来,我仍会鸡皮疙瘩满身,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在宿舍舍长赶鸭子上架般的督促下,我垂着头,像虾米一样佝偻着腰,口中叼着早上抽剩或路边捡来的半截香烟,企图用尼古丁压制焦虑不安的情绪,像被押赴刑场般胆战心惊、异常紧张,用脚后跟蹭着地,一步一步缓慢往前挪,总是最后一个磨蹭进教室。

早已点名完毕的班长张云龙,有些不耐烦地斜睨着我,怒气冲冲地大声说:“你怎么总是迟到?下次再迟到就算你缺席!”有时还会被学习委员和纪律委员特别点名,让我站在讲台上,像行刑犯“游街示众”一般。在所有同学利刃般的目光注视下,我接受着持续不断的轮番批评:“怎么总是你拖大家后腿啊!刚才学生会办公室的人来点名,是来给全班打综合测评分的!就差你!就差你一个人!知不知道,你让我们班的综合测评又被扣了一分!你就是我们班的耻辱!”

我在焦灼的诚惶诚恐中坐到最后一排,思想政治学习的先进分子们依次登台发言。我像只垂死的瘟公鸡,低低地垂着头,眼神迷离飘忽,呆呆望着窗外自由走过的路人。大家集体鼓掌时,我在发愣;大家静心听课时,我反而在鼓掌。我的耳朵仿佛失去了听觉,眼睛也失去了视觉,听不到讲课人的谆谆教诲,也看不见同学们的言行举止。我始终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下巴垂到胸口,像是在熟睡中做着迷人的美梦,又像是在迷糊里沉思着极为高深的哲理。

我的学习组织引导人、介绍人兼落后分子谈话人张丽丽,每次看到我总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无奈地长叹一声,翻着白眼瞪着我说:“你还不如一条咸鱼,咸鱼还有翻身的时候。你没有哪怕一次学习是积极、认真、严肃的,没有一次学习感悟能让你从心底爆发出一场革命,改善自我学习意识,增强斗争本领,提振努力奋斗的精神。”

她每次找我谈完话,我总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迷茫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傻乎乎地咧嘴一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然后她总会仓促地背起书包,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步伐,重重地摔门而去。我好几次从她怒不可遏的表情和哆嗦的嘴唇上清楚地看出,她心里其实已经骂了我很多难听的话,甚至连我爹娘都被她一并“问候”了。

张丽丽刚做我的介绍人、开始辅导我时,或许觉得我只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玩世不恭、没有精神信仰的学渣。但后来,随着我越来越离经叛道、不可救药,她便把我当成了行将就木、彻底不可理喻,只是还能呼吸吃饭的行尸走肉。她对我不仅完全放弃了电击心肺复苏式的抢救,甚至打心底觉得我是个性格怪异、愚昧无知的混账东西,甚至是邪恶的魔鬼化身。

我就这么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的校园里,以传统意义上“瞎混”“得过且过”的状态度过了四年。我深陷自我矛盾的泥潭,纠结于人格分裂的困境,既无法冲破传统的枷锁,也无力挣脱千年的桎梏。一只手渐渐接受了现实,接受了泥潭与枷锁带来的窒息和绝望,最终让我成了它们的一部分;另一只手却撕开了笼罩在头顶的团团乌云,让我站在远古的废墟上,看到了穿透云隙的阳光,救赎了分裂与矛盾的自己。

当时上农业类院校,每人每月都有几十元的生活补贴。自从考入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父亲也对我寄予了未来的厚望,在经济上给了我一些帮助。加上老家鲁亮县的农村信用社能提供助学贷款,我的大学生活并没有过得那么艰难困苦。

大学校园释放了我许多独立人格与自由思想,让我养成了喜欢孤独与简单的性格,以及说话纯粹直接的处事方式。每一个空虚的午后、孤单的夜晚,深入骨髓的寂寞驱使我对音乐、文学、绘画、冒险、极限运动等产生了浓厚兴趣。花不完的时间、公牛般的精力、找不到宣泄出口的岁月,迫使我走进了爱因斯坦、玻尔、奥本海默、普朗克、狄拉克等一众物理大神的世界,遨游在他们的思想海洋里。四年的自我学习与思考,让我翻越了糟粕文化遗迹周围挂着“严禁翻越”提示牌的高墙,走到了传说中敌人环伺的屋外,穿越了传说中有豺狼的森林,抬头便看见了浩瀚璀璨的星河。

大学一年级下学期开学不久,一位大师兄牵头组织了一场“鲁亮县老乡会”。所有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动科院上学的鲁亮县人,都相聚到昆明黑龙潭公园游玩、交流、合照、赴宴,相互认识,促进了解与学习。

在约定的时间,我来到黑龙潭公园内指定地点,看见牵头组织老乡会的大师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边胳膊被一位漂亮女生像水蛇般缠绕着,另一边肩膀上背着一把民谣吉他。他不断彬彬有礼地和周围人打招呼、嘘寒问暖,见我默不作声地独自游离在人群外,便微笑着走到我身旁,建议我多和鲁亮老乡们交流——大家既是同院校友,又是鲁亮县老乡,以后需要多相互关照、相互帮助。最后他还关怀备至地拍着我的肩膀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这位大师兄不仅是“鲁亮老乡会”的牵头组织者,也是每年迎接新生的志愿者。我当初办理入学手续时,就是他帮我来回奔波、忙前跑后办理的。

我羡慕地看着他被纤纤玉手挽住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还没有。”

“我们宿舍有8个人,还有4个没女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我从来没追过女生,也没有想追求的目标。”还没等他继续追问,我便进一步解释,顺便拉上3个同样单身的室友做伴,企图挽回一些因“单身等于失败”的说法而受损的颜面。

虽然拉了3个室友一同“入坑”打掩护,但大师兄还是斜眼瞥了瞥身旁正像波斯猫般把头依偎在他肩膀上的漂亮女生,忧心忡忡地替我操起心来:“那得抓紧啊,要不然到毕业还是条单身狗。”

大师兄一边说,一边扭头用犀利的目光朝参加鲁亮老乡会的女生们那边扫视了一圈,回头轻声对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在这里面挑一个?我帮你打听打听,也帮你把把关。”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老乡会还没开完,他就为我物色好了一个女生。他指给我看了看物色的对象,还介绍了些基本情况:“李莲翠。她跟你同年级同系,动物医学专业,目前单身。你得赶紧下手,这种条件的女生留不住多久,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能不能把她追到手了。”

我脆弱的自尊心与虚荣的好胜心瞬间被同时唤醒,挺直腰杆急切地问道:“应该怎么下手?还请大师兄指点迷津,教我几招。明天我就披挂上阵,立刻动手。”

那天在老乡会的晚宴上,大师兄弹奏了两首民谣吉他独奏曲,听得我如痴如醉,内心无比宁静,也生出了学习吉他的念头。

一首是西班牙民谣《爱的罗曼史》,也是我学吉他时第一首能完整弹奏的曲目。歌曲大意是“你是我夏夜的一颗星,你是我黎明的一片霞,你是我雾海中的一座灯塔,你是我思念的吉他”。

优美的旋律搭配清澈的分解和弦,浑然天成。这首3/4拍的曲子,全曲每4小节为一乐句,共32小节。在夜色温柔的仲夏,我常独自坐在学校大门左侧公园里的“同心亭”中反复弹奏这首让人心神宁静的歌。随着A段E小调下行音阶式的旋律缓缓展开,美妙的音符宛如被微风拂过的宁静湖面,泛起点点波光粼粼的涟漪,幽幽地扩散开去,经久不息地荡漾向远方。

第二首是英格兰民谣《绿袖子》,相传为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所作,旋律古朴优雅,曲风凄美婉约又带着忧伤。歌曲大意是:“你送的鸢尾花已枯萎,你教的歌我已弹会。风把旋律吹乱了,心又随风飞走了。挥别春天的绿袖子,秋天开始了,爱成了飘落的叶子。”

大师兄不仅是我追女生的军师,也是我学习吉他的启蒙老师。在我娶妻成家后,吉他始终被放在家中某个特殊的角落,每当我心神不宁、烦躁不安时,都会拿起它,试着弹上几首曲子,回忆往昔。

鲁亮老乡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大师兄不知从哪弄来一束玫瑰花。他让我换上体面些的衣服,捧着花跟在他身后,径直走到李莲翠的宿舍楼下。

大师兄与李莲翠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谈不上多熟悉,可一见面却像久违的老朋友般高谈阔论、相见甚欢。我在一旁看得既羡慕又佩服,自愧远不如他有能耐。大师兄越聊越起劲,渐渐说到了我——其实我和他也不算太熟,但他介绍起我来依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们这个鲁亮老乡小师弟,才华横溢,风雅脱俗,足球踢得相当好,百米能跑九秒九,而且为人真诚善良、志存高远,连我这个大师兄都是他的忠实粉丝。”

我在一旁听得全身发烫、脸皮通红,连抬头看一眼李莲翠都觉得不好意思,心跳得厉害,血液也加速流动。听着大师兄像说单口相声般幽默地介绍我,我只能尴尬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停地“呵呵”傻笑,还不时象征性地谦虚几句:“没有没有,大师兄您实在太过奖了!”

我与李莲翠的第二次见面,既怀着强烈想追求她的欲望,又让我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胆怯感。虽然见过两次面,可每次都紧张得连她的容貌都没看清,更别说了解她的性格了。我对她的五官轮廓完全模糊,唯一有些印象的是,头两次见面时她好像都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

我和大师兄去李莲翠宿舍的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她对我印象如何,但我对自己的表现糟糕透了——像个不懂沟通的自闭症患者,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子,又像个一无是处的骗子。

那晚回到宿舍,我整夜都在回忆李莲翠说了什么、表达了什么,可一点都想不起来,脑海里一片混沌,仿佛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反倒是大师兄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单口相声般的演讲让我印象深刻,而我在一旁低着头傻笑,支支吾吾地随声附和。

几天后,大师兄被水蛇腰女生挽着胳膊,春风满面地来到我们宿舍,还没坐定就急切地问:“你趁热打铁了没有?后续进展怎么样?”我一脸茫然:“什么趁热打铁?什么进展?”

大师兄先是一脸不解,接着哈哈大笑:“你真是太傻太天真了!那晚之后,你得接着给李莲翠送花,主动约她逛街散步,请她吃饭看电影,再试着牵牵手啊。难道要人家主动贴上来?你以为你是刘德华,还是李嘉诚的儿子?”

“见到她我就别扭,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说话结结巴巴,像小偷见了警察一样紧张,连走路都不自然。有没有简单点、含蓄委婉的追求方式?”我用渴望帮助的眼神看着大师兄问道。

“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适合写情书表白。”大师兄想了想,很快给出结论,还为我量身定做了新的行动方案,调整了战术。

他给了我一封情书范文,让我把里面的名字、时间、地点等信息改一改,依葫芦画瓢抄在粉色心形信笺纸上。

我遵照他的指导,用我奇丑无比的字认真抄了一遍。我的字不仅歪歪扭扭,连横折竖直的笔锋都没有,纯属毫无规律的乱涂。常常过几天再看自己写的字,好多连我自己都认不清。

第一封情书稀里糊涂托人送了出去,可好多天过去,她没有任何回复或暗示,我开始焦虑不安,有种挫败感。我花了很多时间分析她不回复的原因,设想各种可能,却始终想不通。大师兄替我分析,可能是我字太丑她没看明白,也可能是不够诚恳。他建议我按自己的真实想法再写一封,用电脑打印出来,通过中国邮政寄过去。

于是我埋头写了两整晚,写出一封三十多页的情书。从月亮写到太阳,山川写到河流,大地写到天空,过去写到未来;又从足球聊到吉他,鲁迅聊到阿尔贝·加缪,梵高聊到毕加索,喜马拉雅山脉聊到呼伦贝尔草原。写完三十多页,我差点被自己感动——没想到能写这么多,还能如此侃侃而谈、娓娓道来。

我再次按大师兄的吩咐,打印出来寄了出去。我满怀希望地翘首以盼,朝思暮想等着回音,可依然石沉大海,她还是沉默。我的焦虑挫败变成了巨大的恐慌,还有颜面尽失的羞辱感,和睡在下铺的杨状态成了同病相怜的患难兄弟。

经过这一通瞎折腾,我们班不少男生都知道我在追隔壁动物医学班的李莲翠。在脆弱的自尊心、好胜的虚荣心驱使下,加上几个热心同学的怂恿,我又接连写了几封情书送了几次,礼物也递过几回,结果依然石沉大海。同宿舍的李英俊给我出主意,让我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每天下午五点半的《青春之声》广播站为她点歌示爱。我言听计从,可点了歌后她还是不为所动,没有任何回音。我们班班长张云龙也帮我打探,摸清她课余常去的地方,让我来场“邀约不如偶遇”,可每次都错失良机,和她擦肩而过。有好几个晚上,我反复琢磨台词,下了许久决心,鼓足勇气拨通她们宿舍的电话。可当她接起电话时,我又紧张又忘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匆匆挂掉电话后,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她们宿舍的室友知道我为追求她做的种种荒唐事,偶尔见到我,还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露出让人不安的微笑。

我就像轻轻掠过她身边的微风,她或许感觉似有似无、可有可无,但那已是我拼尽全力的样子。她不回复我,与我无关——就像她不会追问微风的方向,那与风无关,只与她的心情有关。

这场从未正式开始、从未真正了解,建立在虚荣面子之上的“单相恋”,旷日持久地持续到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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