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三人两匹马,带着两顶帐篷,还有塔娜早就准备好的干粮,趁着日头尚好,气势汹汹地杀向林区。原本敖小河也要去的,不过她年岁尚小,敖琦又吵着要和她玩,她只好气鼓鼓地留下来陪表妹玩。
送敖小陆走的时候,她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你就知道和戴琴姐姐玩。”
敖小陆全当没听见,骑着小马得儿得儿地跑了。
午后的太阳很猛烈,烧得人晕头转向的。她们在草原上走了许久,都还没走到林区。当夕阳高悬于西方的天空时,她们遇到了敖小陆的额么格。
这个名叫乌兰图雅的老人与寻常的蒙古族老人有些不太一样。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背着背篓骑在马上,脸上布满了沟沟壑壑,面容饱经沧桑,但她的腰杆却是笔挺的,带着一种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从容,目光坚定且清澈。
在她的脸上,戴琴似乎窥探到了一丝多年后敖小陆老去时的模样。
见到老人,柳无双和敖小陆都很开心。两人翻身下马,和她打了个招呼。
乌兰图雅笑眯眯的,问她们有没有在家里吃饱饭。两人应答了,她才将目光落在戴琴身上。戴琴立即唤了声姥姥好,介绍自己是敖小陆的同学。老人家眼里的笑意更盛了,眼尾的皱纹夹在一起,如同最漂亮的鱼尾绽放。
她将自己的背篓递给敖小陆,语气很温和:“我捡了一点蘑菇,你们带上吧。”
“好的。”
敖小陆接过她的背篓,翻了翻能烤着吃的蘑菇,扒拉到自己的袋子里。忙活完之后,敖小陆抬头看向乌兰图雅:“额么格,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来?”
乌兰图雅笑笑,抬手落在敖小陆的发顶揉了揉:“我就不去了。秋天到了,花的种子也快落了,我先忙这个。等忙完了,再和你们一起玩。”
“哦,好。”
敖小陆也不强求,接着乌兰图雅抬手往北方一指,说北方的星象很好,柳无双可以带她们到那里去。
简单地交谈了一会,乌兰图雅骑着马背着箩筐回家。戴琴扭头,看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夕阳的光温暖的笼在她身上,如同佛像身上镀的金身。看着看着,戴琴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在戴琴的心里,老人家总是喜欢碎碎念,在村口说一些李家长张家短的,全是口舌是非。但乌兰图雅不一样,特别到戴琴找不到形容词。
难怪敖小陆总是左一个额么格,右一个额么格的。
戴琴收回视线,凑到敖小陆耳边轻声问:“你额么格忙什么啊?”
敖小陆骑着小马,哒哒哒地跟在柳无双身后:“收草籽啊。”
戴琴不解:“收草籽?”
还未等敖小陆作答,柳无双便道:“草原上有很多珍稀的花草,因为过度放牧导致还没生出草籽落地就被牛马羔羊吃掉了。为了保持生态平衡,这些年老人家一直在秋天的时候搜集一些珍稀花草的草籽,然后在春天的时候洒下,以便其再次生长。”
柳无双的语气懒洋洋的:“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不少花草灭绝了。草原的荒漠化越来越严重,吹到北京的沙尘暴也越来越厉害,一到冬天天空都是阴霾暗沉灰扑扑的。”
说到这里,柳无双感慨了一句:“唉,还是以前好啊。以前牛羊没有大肆贩卖,只用来做粮食交易的时候,大家都很遵守自然法则,不会过度剥削草原,天空也是蓝色的……”
戴琴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可是对于牧民来说,牛羊是她们唯一的经济来源。想要多挣点钱,所以多放牧也是无可厚非的。不然就只能一直贫穷了,不是吗?”
柳无双放慢了速度,与她们齐头并进。她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可是过度放牧的后果,就是草地一年比一年衰减,收成一年比一年差。”
“地盘就那么个地盘,放羊就和种地一样,一亩地的产量是固定的。靠这种方式多挣钱,其实很难,还不如出去闯荡,从商来钱快。”
戴琴不再说话,她陷入了沉思。
倒是敖小陆插了一嘴:“可是人一辈子的吃穿用度,都是有限额的,挣那么多钱做什么呢?吃饱穿暖,再有点余裕支持自己的爱好,帮助需要的人就好啦。”
“希冀财富增多,就会被渴望财富的贪欲折磨。到时候你辛辛苦苦挣来那么多钱,也是不开心的。人既然活着不开心,那还有什么意思?”
“由此可见,财富并不是越多越好,而是你承担得住,让你足够开心就好。”
戴琴听完顿时无言,柳无双哈哈笑了起来:“你个小沙弥,还让你传起教来了。可以啊,说得头头是道。”
敖小陆“呸”了她一句:“我信腾格里,可不信佛陀的啊!”
她们师徒二人斗着嘴,夕阳落下时分都还没走到林区。为了安全着想,柳无双带着两个孩子在河水畔扎下营帐。戴琴是第一次露营,什么也不会,只好站在一旁,看她们安营扎寨,点燃牛粪升起篝火。忙得差不多的时候,夜幕低垂,萤火虫与星星一同飞了出来。
紫色的星云在天空中流转,点点白星如同河底的鹅卵石,风一吹云散开,每一颗都又大又亮。戴琴坐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河,听风声吹过旷野,仿佛回到了幼年时的家园,整颗心都宁静下来。
更不要说近处还有萤火虫飞舞了。
成群的萤火虫在河岸两侧的草丛里穿梭,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很是动人。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蚊虫太多了,哪怕柳无双往篝火里丢了很多艾草,四周散发着浓浓的艾叶味道,也无法驱逐成群结队的蚊虫。在草地上坐着,三不五时就要拍拍手臂拍拍腿,将恼人的蚊虫打掉。幸好戴琴穿的是长袖长裤,不然就这么熬一夜,指不定得起一堆大包。
绕是如此,为了消解蚊虫叮咬的麻痒,晚饭过后柳无双和敖小陆跳进了河里,借助冰凉的河水镇压疼痛。戴琴算是发现了,敖小陆和她师父那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趁着夜色无人,在河里闹腾得十分厉害,甚至开始打起水仗来。
戴琴坐在篝火旁,一边赶蚊子一边想,她们也不怕有蛇,闹腾成这样万一被蛇咬了怎么办?
但战火很快蔓延到她这里来。比起她老辣又健壮的师父,敖小陆显得有些弱鸡。眼见自己打不过柳无双,她挣扎着跑上岸,浑身湿漉漉地冲戴琴跑来:“戴琴……戴琴……帮帮忙啊戴琴……”
戴琴听到声音扭头朝她看去,看到敖小陆的刹那间,整张脸仿佛被身旁的火舌舔舐了一口,顿时烧了起来。
只见暧昧朦胧的篝火照映下,敖小陆的白色上衣湿漉漉的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上。仅是一眼,就能看到她身躯全部的曲线。
戴琴猛地转头别开了眼,刚爬上岸的敖小陆又被柳无双拽了下去:“回来吧你!”
她俩又吵又闹的,戴琴背对着河水,伸手拿了根柳条,捅了捅面前的篝火,一双耳朵红得厉害。
过了好一阵,等她俩闹够了,敖小陆才爬上岸来。她和柳无双站在篝火旁一边脱衣服,一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再长大一点你就打不过我了。”
柳无双哼了一声,伸手戳向她额头:“再等一百年你也打不过师父我。”
戴琴背对着她们坐着,望着她们倒映篝火旁的身躯,闭上了眼睛。只是视觉封闭了,听觉却更敏锐了。没一会,她就听到两人细细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戴琴的耳朵都红透了,直到后背被人捅了捅,她才睁开眼扭头朝身后看去。
是敖小陆,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想玩水还是洗热水?”
白日的天气还是有点热,戴琴身上出了汗。她仰头看着敖小陆,晃神了好一会才答:“热水吧。”
说是洗热水,其实就是烧了点热水擦擦。敖小陆烧了半壶的热水,和河水混成一壶水,拎着水壶走到帐篷左边背对着篝火的地方,让戴琴擦拭身体。
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她背对着戴琴站着,替她望风。戴琴蹲在她身后,把水壶里的水倒出来打湿毛巾,拧干之后开始擦拭身体。一边擦,她的手就抖得厉害。
明明这里空旷得要命,她却觉得哪里都是敖小陆。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怕敖小陆看过来,索性转过身面向敖小陆。她望着敖小陆站在星空下的高挑背影,开始没话找话:“你舅妈是天生就不会说话,还是后天这样的?”
敖小陆有问必答:“后天的。听说是五岁的时候高烧,家里人顾不上烧聋了,之后也不会说话了。”
“哦……那她和你舅舅怎么认识的?相亲吗?”
敖小陆这个人有一个很显著的优点,那就是知无不言:“不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时候我额么格还在红山放牧,塔娜一家从很远的地方迁了过来,也在红山放牧。”许是戴琴的错觉,敖小陆讲述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异常的平和,温柔。
向来敏锐的艺术家似乎嗅到了她内心的惶恐,放缓了声音:“两家挨得很近,一来二去,孩子们也熟悉起来。”
“塔娜是家里第二个孩子,又不是男孩,不受重视,所以生病了也没有理,最后成了哑巴。不过她长得很漂亮,干活又勤快,十六岁那年同村的一个青年要娶她,她父亲就五头羊的价格把她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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