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恕行的目光扫过贺嘉原躲开的方向,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百叶帘放下,直到外面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贺嘉原看见他打人了,看见他发火了,看见他最不想让对方看见的那一面。
简恕行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到了下班点,公司里渐渐热闹起来,人流熙熙攘攘地往外走。
他在办公室里多坐了十分钟,等到外头安静下来才推门出去。
到了楼下,看见贺嘉原正站在门口。
外面天阴沉沉的,飘起了毛毛雨,一辆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他倒也不急,没伸手去拦,还有说有笑地和路过的同事挥手道别。
简恕行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侧脸,还有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着,又被压下去。
大概是视线停留得太久让人察觉,贺嘉原偏过头,正正好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简恕行几乎是本能地别开头,垂眼盯着地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视野里出现一双黄色帆布鞋。
“简总,下班啦。”贺嘉原的声音带着点上扬的尾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嗯。”简恕行应了一声,有些别扭地偏开头,又觉得这样太刻意,顿了一下才补了句,“有事?”
贺嘉原没有被他的冷淡打发走,反而扬起笑脸:“昨儿说好请你吃饭的,现在有时间吗?”
简恕行看着那张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去了附近的烤肉店。
北城中心,房租高得离谱,连带着物价都像有自己的货币体系似的,水涨船高。
贺嘉原接过菜单,看见价格后眉毛耷拉成八字,翻菜单的手指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简总有忌口吗?”
那小表情,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其实全落在对面人的眼里。
“没有,我什么都吃。”
贺嘉原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也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飞扬,带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雀跃,和平时在公司里不太一样,兴奋得有些反常。
简恕行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低头点菜,睫毛垂下来,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点饮料时,贺嘉原抬起头问服务员:“可乐有听装的吗?”
“没有,咱家都是瓶的,可以吗?”
贺嘉原果断摇头:“那算了,我不喝了。”
等服务员走后,他还盯着店里的饮料柜仔细瞅着,试图找到目标,最后遗憾地感叹:“可惜了,这顿饭不完整。”
“听装更好喝?”简恕行问。
“对啊!”贺嘉原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气更足,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不想凑合。这种东西差之一厘,失之千里。还有饭店的调味,少放一点点调料都会不一样,现在找个好吃的店太难了。”
“你很懂吃?”
“也没有,就是味觉比较敏感。”贺嘉原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我儿子也这样。鸡胸肉整块的不吃,非得吃撕成丝的。”
“儿子?”贺嘉原愣了一下。
“嗯,一条拉布拉多。和你的三级头平辈。”
贺嘉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角抽了抽。
怎么感觉哪里对,又哪里不对。
这是不是在骂人?
等上菜的间隙,简恕行问:“介意我出去抽根烟吗?”
贺嘉原摇摇头。
等简恕行推门出去,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林随安发了条消息:“兄弟,我会造房子了!”
林随安秒回:“你啥时候学的土木?”
“叠拼大别野,上带露台下至地下三十米,全靠我的十根脚趾。”
林随安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原原你是不是又做梦了?不行咱找个权威的医生再看看吧,你这样我很担心啊。”
“滚你的吧,不懂我的幽默,我这是尴尬!尴尬抠出来的。”
那头还没来得及回话,他余光瞥见斜后方有人影靠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挂了电话。
贺嘉原心虚地挠了挠头,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简恕行听见了多少。
咋这么点背,次次背后说人都能被抓。
还有,这人怎么走路没声啊?
“呵呵呵,抽挺快,小心晕烟。”他尴尬地笑了一声。
“不会。”简恕行说着,从身后拿出一袋东西放在桌上,往贺嘉原的方向推了推,“你的可乐。”
贺嘉原怔了一下,这才发现简恕行身上的西装有被打湿的痕迹。
原来他是出去买这个了。他看了看眼前那一整提可乐,又抬头看了看面色如常的简恕行,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菜上来后,贺嘉原自告奋勇揽下了烤肉的活儿,拿着剪刀和夹子跃跃欲试,郑重其事地宣布:“放心,我可是烤肉仙人。”
简恕行靠在椅背上,看着贺嘉原头顶翘起的那缕呆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我信。”
贺嘉原神情专注,眼睛不眨地盯着篦子上的肉。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简恕行突然开口:“可以翻了。”
“绝对没到时间,”贺嘉原头也不抬,语气笃定,“要有美拉德反应才好吃。”
又等了一会儿。贺嘉原小心翼翼地歪着头观察肉的成色,忽然僵住了,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你喜欢吃十二分熟的肉吗?”
“可以尝试。”
贺嘉原硬着头皮把肉翻过来,果不其然,底下乌漆嘛黑一片,焦糊味直往外冒。
一整块五花肉,壮烈牺牲。
贺嘉原肩膀塌下来,垂头丧气地盯着那坨碳化物:“还是别吃了,生活已经够苦了。”
愣神的间隙,简恕行已经抬手招来了服务员换篦子。
服务员员看了一眼桌上那惨不忍睹的场面,好心提议:“要不我给两位烤吧。”
“不用,”简恕行说,“我们这有烤肉仙人。”
听这话,对面的贺嘉原恨不得把头塞进桌底下。
再抬头时,耳边传来滋啦的油响声。简恕行已经拿过夹子,重新上肉,动作麻利地翻面,剪成合适大小。
盘子里被夹过来几块肉,火候刚刚好,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透着嫩。
贺嘉原在心里暗暗感慨:要不人家是上司呢,连烤肉都比自己强。
“受累了简总。”
“多吃点。”简恕行低头翻着篦子上的肉,又夹过去几块。
贺嘉原连吃几口,觉得嘴里有些干了,顺手开了听可乐。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可乐应该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特别够劲儿,裹着气泡从喉咙顺下去,爽利得头皮都跟着一麻,喉结滚动间,整张脸都舒展开来,让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他这幅心满意足的模样,简恕行不知怎么觉得有些热,随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解了两颗扣子,继续烤着。
贺嘉原正咬着肉,一抬眼,视线正好撞上一大片锁骨。
那一瞬间,嘴里的肉忘了咽,气忘了喘,眼睛也忘了挪开,呛了个正着。
连带着喝可乐没打上来的嗝一起顶上来,他整个人弓着背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简恕行抬眼看他,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你怎么了?”
贺嘉原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头,脸上腾地烧起来,火烧火燎的,忙不迭也跟着扯自己的外套:“没事,我、我也热了。”
手忙脚乱地往外抽袖子,胳膊肘一带,桌上那瓶可乐晃晃悠悠,啪地倒了。
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淌出来,直奔简恕行的方向而去。
贺嘉原本能地扑过去抽纸巾想去帮忙擦拭,手伸到一半才看清位置——
正好是裤 | 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梦里简恕行腰腹的线条,还有再往下的……那什么。
很喜欢?
那天简恕行说的话又回荡在耳边。贺嘉原猛地缩回手,脸从红变紫,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你老肖想人家干什么!
简恕行倒是镇定,拿纸巾擦了擦裤子,抬头看他一眼:“没事。”
贺嘉原胡乱抓起手里的纸巾往自己脸上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想歪。他心跳没有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是这样的,没错!
贺嘉原,别乱看了,继续吃!
简恕行看着他掀飞的刘海,问道:“你额头上的疤,是一直都有吗?”
贺嘉原抬手摸了摸:“你说这个?不是,我年后出了趟车祸,这是纪念品。”
“严重吗?”简恕行问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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