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监会检查组走后的第三天,就是中秋节。
厂里放假一天。食堂提前做了月饼,豆沙馅的,每个工人发两个,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老张领了月饼,闻了闻,说:“真香,跟我老家的一样。”
陈永福也让食堂给值班的工人加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冬瓜汤。他自己下午就回家了,提着一盒厂里做的月饼,还有两瓶酒。
家里,母亲在厨房忙活。林玉兰在摆桌子,晓梅在剥蒜——小手笨拙,一颗蒜剥半天。□□在阳台打电话,听内容是在跟同学讨论什么项目。
“阿爸!”晓梅看见他,举起手里剥得坑坑洼洼的蒜,“你看,我剥的。”
“好,剥得真好。”陈永福放下东西,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热气腾腾。母亲在炖鸡,砂锅里咕嘟咕嘟响,香气扑鼻。父亲在择菜,芹菜叶子一根根摘干净。
“永福,你歇着,我来。”母亲说。
“我不累。”陈永福接过锅铲,“妈,您去歇会儿。”
“歇什么,一年就这一天。”母亲笑,“建国说带女朋友回来吃饭,我得好好做几个菜。”
陈永福手一顿:“女朋友?没听他说。”
“昨天才说的,说是同班同学,潮汕人。”母亲眼里有光,“永福,建国都二十了,谈朋友正常。”
是啊,二十了。陈永福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已经在深圳推车卖粥了。时间真快。
傍晚,□□带着女朋友来了。女孩叫阿玲,瘦瘦的,眼睛大,说话轻声细语。进门有些拘谨,叫叔叔阿姨好。
“坐,坐,别客气。”林玉兰招呼,“晓梅,叫姐姐。”
“姐姐好。”晓梅好奇地打量。
阿玲从包里拿出一盒饼干,递给晓梅:“送给你。”
“谢谢姐姐。”
吃饭时,阿玲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倒是活跃,给阿玲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陈永福看着,心里有点复杂。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饭后,□□送阿玲回学校。陈永福在阳台抽烟,看着两个年轻人走远。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林玉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怎么,舍不得?”
“有点。”陈永福说,“总觉得他还是孩子。”
“孩子总要长大的。”林玉兰说,“阿玲看着不错,文静,懂礼貌。”
“嗯。”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龙岗镇的灯火在月光下显得温柔。远处厂区只有几盏灯亮着,值班的人在巡逻。
陈永福想起十年前的中秋。那时候还在老街,租的房子里挤着一家五口。晚饭就炒了两个菜,买了两块月饼,切成小块,每人分一点。晓梅还没出生,建国才十岁,盯着月饼咽口水。
现在,房子大了,菜多了,月饼管够。但有些东西没变:一家人在一起,月亮一样圆。
电话响了,是黄秀英从上海打来的。
“哥,中秋快乐。”
“秀英,快乐。吃月饼了吗?”
“吃了,超市送的。”黄秀英声音有点哑,“哥,上海这边今晚月亮特别亮,我在办公室能看到。想家了。”
“想家就回来看看。”
“等上市完了就回。”黄秀英顿了顿,“哥,今天超市搞中秋促销,咱们的粥料包卖得不错,礼盒装都卖空了。”
“那就好。”
“但有个事……南京那家厂,也出了中秋礼盒,包装比咱们漂亮,价格还便宜。”黄秀英说,“我买了盒尝,味道一般,但包装真好看。”
陈永福沉默。包装,又是包装。这些年,他总觉得只要粥好喝就行,包装不重要。但现在看,客人先看包装,再看内容。
“秀英,你找找设计公司,重新设计包装。要高档,要好看,但不能太贵。”
“好。”黄秀英说,“哥,还有……我爸妈今天打电话,说老家房子盖好了,让我回去看看。我想国庆回去一趟。”
“应该的,回去看看老人。”陈永福说,“路上小心,买点好东西给爸妈。”
“嗯。”
挂了电话,陈永福回到客厅。晓梅在看电视,中秋晚会,歌舞升平。父亲在泡茶,母亲在收拾桌子。林玉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这就是生活。琐碎,平凡,温暖。
第二天,厂里复工。但节日的气氛还在,工人们见面都说“中秋快乐”。老张那组产量比平时低了些——过节吃多了,干活慢点,正常。
上午十点,老徐拿着传真过来,脸色凝重。
“陈总,证监会正式反馈来了。”
陈永福接过。厚厚一沓,十几页。前面是肯定,说公司基本符合上市条件。后面是“但书”:但是,公司存在以下问题需要进一步说明……
一共八条。每条都具体:关联交易定价公允性、募投项目必要性、同业竞争情况、应收账款账龄分析……专业术语一堆,看得陈永福头大。
“能解决吗?”他问老徐。
“能,但要时间。”老徐说,“特别是募投项目,咱们原计划是扩建厂房,增加生产线。但证监会问,现有产能利用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为什么要扩建?”
“为了未来发展。”
“要有数据支撑。”老徐说,“咱们得做市场预测,做可行性报告,做投资回报分析。”
“你会做吗?”
“我可以学,但最好请专业机构。”老徐说,“陈总,这八条反馈,一个月内要回复。逾期可能影响上市进程。”
“请人,该请谁请谁。”陈永福说,“费用不是问题。”
“好,我联系券商推荐的咨询公司。”
老徐走了。陈永福看着那沓反馈,心里沉甸甸的。上市像过关,过了一关还有一关。本以为检查组过了就顺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问题。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张端着碗过来。
“老板,听说公司上市遇到问题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永福点点头:“有点小问题,能解决。”
“老板,咱们工人能做什么?”老张认真地说,“咱们不懂那些金融的事,但能好好干活,保证质量,不给公司添乱。”
陈永福心里一暖:“这就够了。你们好好干活,就是对公司最大的支持。”
“老板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下午,陈永福去车间。工人们确实更认真了,操作更规范,记录更仔细。老张那组甚至自发组织了质量竞赛,看谁出的废品少。
“老板,我们现在废品率降到百分之零点五了。”老张骄傲地说,“比标准还低。”
“好,继续保持。”
从车间出来,陈永福去仓库。父亲在教张强做盘点。小伙子学得认真,一笔一笔记。
“永福,你看小强,学得快。”父亲说,“比我强。”
“张叔教得好。”张强腼腆地笑。
陈永福看着这一老一少。传承,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发生的。
傍晚,□□从学校回来,带回一摞资料。
“阿爸,我问了教授,又查了资料。”他把资料摊在桌上,“募投项目这块,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现有产能优化,提高利用率;第二步,市场拓展,增加订单;第三步,适度扩建,满足增长需求。这样逻辑就通了。”
陈永福看儿子写的方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还有图表。
“你写的?”
“嗯,熬了两个晚上。”□□眼中有血丝,“阿爸,我能帮你。”
“谢谢。”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但别耽误学习。”
“不会,这就是学习。”
晚上,陈永福把□□的方案给老徐看。老徐看了,点头:“不错,有专业水准。我再完善一下,请咨询公司润色。”
“费用……”
“咨询公司报价五万,全套服务。”老徐说,“包括市场调研、可行性分析、财务预测。”
“贵,但值。”陈永福说,“签合同吧。”
九月中旬,深圳的天气终于凉快了些。早晚有了秋意,厂区院子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陈永福每天早上在厂区里走一圈,看工人们上班,看机器启动,看阳光洒在水泥地上。
日子一天天过,问题一个个解决。
关联交易的说明补上了,是跟黄秀英在上海租的仓库,租金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但附了周边租金对比,证明合理。
同业竞争的情况说明了,南京那家厂虽然也做粥料包,但主打低端市场,跟家香定位不同。
应收账款账龄分析做了,大部分在三个月内,风险可控。
最难的是募投项目。咨询公司做了半个月调研,出了份一百页的报告。结论是:家香公司所在行业处于成长期,市场空间大。公司现有产能利用率虽未饱和,但基于市场拓展计划,适度扩建是必要的。预计投资回报率百分之十五,三年回本。
报告送到证监会,又等。
等的时候,陈永福去看了龙岗附近的一块地。十亩,离现在的厂区三公里,交通方便。如果上市融资成功,可以买下来建新厂。
地里长着荒草,有农民在放牛。陈永福站在地头,想象着这里建起厂房的样子。更大,更现代化,产能翻倍。
但前提是上市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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