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中部第二间屋舍内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起初尚且压制得住,后来竟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咳喘,一声高过一声,引得同榻的宫女们纷纷将棉被罩住头颅,想要阻隔这恼人的声响。
江容眼见众人纷纷转过身去,似乎避她如蛇蝎,赶忙识趣地裹着薄薄的棉被下床,轻手轻脚的朝屋舍门口走去。
尚未关门,便听得隔壁榻上的周无涓恼声道:“真是晦气,搬来这么两个恼人的家伙。一个成日默不作声,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一个身娇体弱,夜里动辄咳喘不停,让人整日睡不好觉。要不是看在傅昭仪现下圣眷正浓,我早就想法子将椒风舍的这两个家伙赶出去了!”
一旁尚且年幼的宫婢胆子小,怯懦的小声劝阻:“姐姐莫要说了,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该如何是好?”
这位周无涓性子急,干脆坐了起来,故意对着门边的江容阴阳怪气:“宫中劳作本就辛苦,日日让人不得安睡,还不叫人说了?再说了,谁知她是不是患了痨病,若是传给我们,耽误当值,惹恼了夫人们,岂不是祸害!”
江容性子软,被人如此呵斥,眼眶顿时红了,刚想分辩几句,就见好友引珠拎着红漆食盒自外而来,伸手将她搀进房中,把她安置在桌边的木凳上。
早就被吵醒,纷纷坐起来的众人眼见江容去而复返,心中不悦,怀疑对方有心挑衅,皆警惕地凝视着油灯下的二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令江容恐惧,屋内的其他五人皆是楚婕妤手下的宫人,对方人多势众,若是真吵嚷起来,她和好友必得不到什么好处,甚至引来重罚,因而她暗自拽了拽好友的衣袖,示意引珠将她搀扶出去,不想与对方发生争执。
引珠安抚似地拍了拍江容的手背,并不理会屋内的紧张氛围。
她先是在众人怀有恶意的目光下走到门边,将屋舍的木门关严,复又走回桌边,打开食盒,拎出一个素面双耳陶罐。
初春夜里寒凉,掖庭的屋舍内又没有炭火,身居其中,本就冻得不停打颤,如今屋内众人看到陶罐内氤氲的热气被双耳陶罐瓶口上的麻绳分割成两片,又在高处合二为一,皆露出了惊讶之色。
宫中虽有爨室可供宫婢生火做饭,不必日日去大膳房奔波,但是火种难得,晡食之后,除了陛下、皇后和昭仪们的宫中尚有炭火可用,可随时供给热水、热汤,掖庭内昭仪以下的后妃和宫娥们是鲜少有机会接触到热食的。更别提这般辛味厚重,暖身驱寒的姜汤了。
早就腹内空空,遍体生寒的宫婢们略带羡慕地看着引珠从陶罐中倒了一碗浓醇的姜汤,递到满眼震惊的江容手中。
江容深知姜汤来之不易,感动的双眼含泪,轻声询问:“半夜三更,你从何处寻来的?”
引珠揉了揉江容的发顶,示意她趁热饮下,“我将那珍珠送与了王药长,这姜汤就是药长赏我的。”
江容顿时焦急起来,推辞不肯喝下姜汤,“那珍珠是你最后的傍身之物,是你出宫之后的倚仗。现下你将它随意送与旁人,若是日后需要打点宫人,或是给家中寄送钱银,岂不再无筹码?不行,这姜汤我不能喝,你速速将它还回去,把珍珠换回来!”
引珠笑着将陶碗推了回去,“你可莫要说笑,就算我将姜汤退回,他又岂会还我珍珠?你还是速速饮下,莫要白费我一番心血。”
眼睁睁看着陶碗中的姜汤热气渐消,刚才还对江容阴阳怪气的周无涓心疼地嘟囔道:“再不喝,就凉透了。”
江容环顾四周,见众人皆一脸钦羡地盯着她手中的姜汤,生怕下一瞬众人就要扑上来抢夺,她便不再犹豫,端起陶碗,将碗中的热姜汤一饮而尽。
一碗姜汤下肚,原本寒凉的身体霎时升腾起阵阵暖意,引珠唯恐不够,又为她续上一大碗,盯着她服下。
见江容的脸红润些许,引珠这才拿起桌上摞在一处,往日屋内宫婢们用膳时使用的陶碗,均匀地倒了五碗,双手端起一碗,小心走到周无涓面前,恭敬奉上。
“周无涓,我们初来乍到,尚未跟各位姐姐们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引珠,住在您旁边的那位叫江容,我们二人是同乡,小时候长在一处,进宫后更是相依为命。前几日落雨,我这位妹妹在椒风舍当值时淋了些雨水,因无法及时更换衣衫,这才染了风寒。宫中近日缩减分例,中宫药长不允看病,渐渐拖得严重了些。各位放心,阿容素日身体康健,进宫六载,从不轻易抱病,想来这两日好生歇息,定会早日康复,不再打搅众姐妹安歇。”
周无涓是这五个宫婢中最年长,且职位最高的一位,在宫中浸淫多年,素来知道如何拿捏宫人,虽然引珠如今姿态摆的极低,但是她犹嫌不足,故意托大。
“你我同为无涓,在宫中应差,我们在婕妤手下讨生活,姑娘们可是在傅昭仪宫中,前途远大,我可受不住引珠姑娘的一声姐姐。”
引珠依旧笑容不改,如花面容凑近细看更显动人,她将手中的陶碗放在榻上边缘处,坐到了江容的铺位上,亲昵地拉住了周无涓的手。
“周姐姐,既然同住一屋,便是难得的缘分。入宫数载,咱们这些做宫婢的,去哪里应差,伺候哪位夫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职位变得,情可变不得。之前与我们同住的那位孟无涓如今擢升成了孟良使,可独住一屋,我们姊妹这才搬了出来。这几日我见姐姐聪颖伶俐,处事自有章程,和那孟良使颇为相似,我偷偷和阿容说过好几次,姐姐这般妙人,来日定是人中龙凤。加之姐姐相貌出众,想来来日做个美人也是使得的。”
周无涓虽然明知引珠故意奉承,但是就是听的心情舒畅,唇角都微微勾起,“妹妹说笑了,我可担待不起。美人什么的,更是想都不敢想。”
“姐姐莫要自谦,且不论姐姐来日有何等成就。单说后宫风云变换,楚婕妤素来备受宠爱,又有吴王傍身,未必不能扶摇直上。届时我们二人,还得仰赖众位姐姐照拂呢。”
说完,眼见屋内众人望向她们姊妹二人的眼中再无敌意,引珠端起床榻边沿的陶碗,再次递到周无涓的面前。
“姐姐,请。”
周无涓这次并未拒绝,接过陶碗,大气道:“既然妹妹深情厚意,那我们便不再推辞。日后若是有何难处,我等义不容辞。”
“那便提前谢过姐姐了。”
引珠转头望了江容一眼,江容立刻会意,主动起身,将桌上的陶碗端起,递给靠门边的两位宫婢,口中连连道歉:“夜里搅扰各位姐姐休息,万望恕罪。”
得了引珠和江容的恩惠,众人自然不便再多说什么,反倒主动关心起江容,“江共和刚喝了热姜汤,还是躺下发发汗吧。”
“就是,莫要再多操劳了。”
众人甚至担心江容身上的棉被单薄,纷纷贡献出自己的外衫,搭在江容的薄被上,帮她发汗。
江容喝了姜汤,夜里果然出了不少汗,第二日鸡鸣时分,引珠早早起身等在孟良使房门前。
孟良使一见引珠,颇为头疼,“江共和还没好吗?椒风舍能帮她轮值的共和我都麻烦遍了,众人更是多有微词。今日再为她通融,只怕要让人疑心我偏私了。”
引珠递上一方新绣帕,哀求道:“奴婢知道良使刚刚晋升,行事自有难处,但是昨夜阿容她好不容易发了汗,若是骤然吹风,只怕病势加重,伤了根基。烦请良使想想法子,我们姊妹定会感激不尽。日后若良使有用得到的地方,我等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良使蹙眉环视了一圈屋舍,最终视线落回了引珠面上,攥住她微凉的手。
“我记得你今日轮值,既然你休沐无事可做,不如你替江共和顶一天?”
引珠下意识抽回手,摸向耳垂,连连摇头,“我不行的。近前听差,我会出岔子的。”
孟良使不知内情,拉着引珠便向前走,“这有什么不行,你做事麻利,口齿伶俐,肯定应付的来。”
引珠继续恳求:“孟良使,使不得!我耳力不佳,不能近前伺候。”
孟良使以为引珠胆子小,赶忙安抚:“好啦,我给你协调个殿外的位置,届时让同值的共和帮衬着你,不会出岔子的。时辰不早了,你就莫要再磨蹭了!”
引珠推辞不得,只得随孟良使同去。
好在今日傅昭仪心情不佳,整日闭门不出,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熬到黄昏,殿内外掌上灯,马上负责夜值的宫人就要来替换她们,引珠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就在即将换岗之际,陛下突然驾临椒风舍,宫人们跪了满院,引珠更是第一次得见天颜,跪在最外侧不敢抬头。
闭门不出的傅昭仪喜笑颜开,小跑着下了白玉阶,蝴蝶般轻盈地扑进老皇帝怀中,手指缠绕着他花白的胡须,撒娇道:“陛下近日新得了几名胡姬,已经五日不曾踏足椒风舍了,妾还以为陛下将妾忘了个干净呢。”
老皇帝陆嘉言搂着傅娥的肩膀,笑得开怀:“她们再美再娇艳,也不及你万分之一的风情啊。只是番邦的使臣犹在,献上金银财宝、牛羊马匹无数,吾总要给他们些面子。”
“陛下惯会哄人。”听到陛下夸赞她,傅昭仪的笑容更深,作势要将陛下领进殿中,“妾新学了一曲舞蹈,一会儿便跳给陛下看。”
谁知她刚想拉着陛下往屋内走,可陛下却脚下生根,不肯挪动分毫。
傅昭仪不解回头,只见陛下正垂眸盯着跪在地上的一个美貌宫婢出神,脸上那副垂涎的神色,令傅昭仪顿时暗叹不妙。
本能的恐惧令傅娥赶忙再次扑进陆嘉言怀中,试图夺回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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