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都的冬天寒气逼人,扑簌簌落了一整晚的雪。
马车碾着地面歪歪扭扭两条辙,缓缓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
马夫下了车,迅速摆好马凳,敲了敲车窗,低声提醒道。
帘子被丫头春桃掀开,凛冽的寒风,携卷着零星几片雪花,哗啦啦灌了进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春桃忙放下车帘,替车里的姑娘拢好身上的白狐裘,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铜制手炉上,
“姑娘外面冷,手炉还有温度吗?”
谢今安莹白纤细的指,蜷了蜷,不由地拢紧手炉,“还有温度。”
实际早没了,一路颠簸,指尖都被冻得着了红,捧着莲花型的手炉,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沉塘红莲初开时的粉韵。
春桃丫头向来大意,自家姑娘说什么,就信什么。
她帮姑娘将幅巾拉了拉,触到她眉心那点胭脂痣,才停下来,圆眼中满是心疼,
“庵子里连个像样的风帽都没有,真是苦了姑娘。”
不过随即想到什么,又裂开嘴,大咧咧笑出声,“不过回侯府后,姑娘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谢今安眸色微敛,浅淡的眉眼,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时隔十年,早已物是人非,真的是回来享福吗?
“姑娘,到家了怎么不高兴?”
“没有,就是乏了,我们走吧,莫让马夫小哥等急了。”
跟在春桃身后,单薄的长指攀在车栏,粗糙的木屑嵌进肌肤,冻得失了知觉的手,竟有丁点痛觉。
掀开车帘,寒风吹得她颤了颤,很快稳住身形,捧着暖炉的手往衣袖里缩了缩,搭在春桃掌心,避免碰到她半分。
饶是知道京都的天寒,听奶嬷嬷的话,穿得很厚了,全身仍抑不住颤抖。
雪这会儿已经小了,零星飘着,但四处白茫茫一片,反着白光儿,耀得她眼睛生疼,不由地阖上眸。
“眼睛又疼了?”
谢今安低低“嗯”了一声,她打小就在庵里,静心庵处在山里,背着光,几间屋子照不到什么光。
平日里在佛前修行,烟雾蒙蒙,眼睛更是习惯了昏暗,见不得半点强光。
“我去拿蒙纱。”
谢今安抓住春桃的手臂,摇摇头,“不用,两步路,你领着我走吧。”
永安侯府的朱门就在眼前,姑娘执意,春桃便不强求。
她小心翼翼地牵着姑娘,扣响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打开一条缝,一位小厮上下打量两位,见他们衣着朴素,眼里不由地鄙视,“什么人都敢敲侯府的门?”
春桃一下子就生气,插着腰,怒斥:“狗奴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侯府的千金!”
“呵!侯府千金,只有谢小姐一位,你们哪来的山野村妇,敢冒充侯府家的千金!”
春桃还要发作,谢今安轻咳一声,向前两步,廊檐下光线暗淡几分,她睁开眼,被冻得发白唇弯了弯,“麻烦您帮忙禀报一下,谢今安。”
方才谢今安躲在春桃身后,小厮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
如今正眼一瞧,姑娘肤白如凝脂,眉眼浅淡如松间白雪,连瞳子都是极浅淡的墨色,如同吸饱水的宣墨,唯独眉心间的胭脂痣,似是淬了血。
她眸子含笑,微微低垂,蒙在发间的幅巾,被风吹起。
小厮痴愣半天,喃喃道:“菩萨……”
春桃一停,噗呲笑出声,她家姑娘天生清冷矜贵,一副菩萨面,终日被人认错。
“春桃,莫闹。”
“知道了,姑娘。”
小厮半晌才回神,“我这就给姑娘禀告。”
没一会,小厮就小跑出来,替她开了门。
身后跟着体态丰盈的老太,身穿锦绣华服,眼中含泪,小跑而来,脖间数串翡翠珠链哗啦啦作响。
“泱泱,我的好泱泱!”
妇人热情地抱住她,眼中的泪适时滚落在她颈间,温凉的触感,令谢今安瑟缩一下。
她在脑中搜索这位妇人信息,但她离家太早,家中变故颇多,谢今安沉默须臾,才软声唤道:
“柳姨娘。”
妇人明显身形一僵,旁边的下人皆一愣。
柳氏很快收敛情绪,松开谢今安,用帕子擦着眼角泪水,“泱泱,你该唤我一声母亲的。”
经她提醒,谢今安这才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抬了这位柳姨娘为妻,所以按辈分,的确需喊她一声“母亲”。
她薄唇翕动,声音很轻,像是吹起的绒毛。
“是泱泱的错,母亲。”
“好孩子……”柳氏抬手,拂过她发间绒雪,视线绕过她,落在身后,“你爹约莫也快回来了,瞧瞧…多巧……”
一声轻微的马鸣声,谢今安还未反应过来,柳氏已经撒开她,像燕儿迎了出去。
“侯爷,泱泱回来了。”
谢今安跟着她,刚到檐下,驻了足。
静静注视,雪地两人相拥。
“不披件裘衣就往外跑?”
劲瘦的中年男人笑意盈盈,刚下车,便将人往家里赶,品摸出柳氏话中意思,才将目光落在谢今安身上。
看到似曾相识的面容,他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很快敛去情绪,
“泱泱……回来就好。”
父亲的相貌,谢今安记不太清了,离家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再见他一面,就被匆匆带走。
她福了福身,低低喊了声:“爹爹。”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横冲直撞到跟前,激起的风雪险些将谢今安掀翻在地。
好在春桃眼疾手快,身后稳稳扶住她。
浓墨色大马发出嘹亮的嘶鸣,颤落瓦檐上的薄雪,零零散散落在谢今安狐裘的绒毛上,凝成极细的冰晶。
沉水香混着极淡的雪调,扑在鼻尖,带着若有似无的威胁。
谢今安低垂头,她对气息太过敏感,透着寒意的沉水香,干净且锋利,似利刃压在喉间,稍不留意,就会香消玉殒。
“督主大人。”
听到父亲躬身行礼,谢今安欠了欠身,并未言语,视线落在织金外袍的一角,猩红夺目,流云纹样似有金属质感,泛着冷冽光泽。
许是慌乱,腕骨佛珠不经意褪至指骨处,她曲指轻拢,指尖触在山檀的莲纹上,悄然扣紧,薄软的指甲拱出月牙儿的弧度。
“今日,侯爷府外这么热闹?”
“督主,小女今日回府,难免热闹些。”
音节仿若空山新雨,冷而不寒,与带着锐意的沉水香截然不同。
却让永安侯的声音生出颤意。
谢今安收回视线,缩紧手中的莲花暖炉,暖意荡然无存,徒留彻骨寒意,正如悬在身上的那道视线。
“今安,还不打招呼?!真没规矩,”
见谢今安无动于衷,永安侯怒斥一声,然后转脸向墨马之上的男人解释,
“她自小被养在乡下,无人教导,还请督主见谅。”
“抬起头来,让本督瞧瞧。”
谢今安虽心中好奇此人相貌,但敏锐的气息是不会骗人的,挣扎许久才仰起头,喊了声,
“督主大人。”
男人勒住马,背靠阳光,身影融在雪色里,绯红的衣袍与玄色的马匹,极致的朱玄双色交织,在谢今安眼里,氤氲成一团慑人的光晕,刺得双眸阵痛。
她是想看清男人外貌,费劲心力,只能捕捉到金线交缠出蟒纹轮廓。
“侯爷好福气。”
感受到男人移开视线,谢今安扼在喉间的桎梏,跟着消失不见,她又低下头。
“督主过奖,天寒地冻,来侯府喝杯热茶。”
“本督还有事,茶晚些再喝。”
马蹄声渐远,谢今安望向他的背影,竟觉有几分似曾相识。
“阉狗一条,哼!”
永安侯一甩长袖,向府里走去,路过谢今安时,斜瞪她一眼,鼻间冷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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