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暮影,云烟落日。
晚膳的残席早已被侍女悄声撤下,李持砚与亓正清一同往书房走,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厅中只余下两盏新沏的龙团胜雪,青瓷玉润,茶汤莹洁,兀自温香。
斜晖脉脉,橘红的霞光消融在亓春眠眼里,她眼睛半眯,有些困倦地靠在江氏的身旁,软绵绵地往人腿上落,如似浅淡春山,卧睡柔风,安宁静好。
她欲睡不睡,嘴里什么东西都念叨一下,小时候偷砸府门前的麒麟,那麒麟嘴里衔着的珠子至今找不见,但其实是被她拿去打弹弓了。又或是她剪掉了曾夫子攒了多年的胡须,气得他日日都要罚她背书,背书就算了,他还总在散学后留她,非要亲自监督她完成今日的课业。
她说着,江氏就听着,听得脑袋直疼,骂她只会调皮捣蛋。
亓春眠只笑,说着说着又谈及自己将开商行之事,江氏先是调侃那“尊华富贵满千金”的俗气,见她又羞又恼,又悠悠添上一句:“我们眠儿几时有了行商的本事?为娘素来只知你打滚撒泼的本事无人能及,难不成,如今还能对着账本拨得动算盘了?”
亓春眠登时不依,抬起头,扬着下巴道:“母亲在小看女儿!”
江氏执着茶盏,盏沿抵着唇低低笑了,见她不服气的样儿,也不言语,只将手腕一翻,盏底不轻不重地往她脑袋上一摁,往下压了压。
亓春眠生气地挣了挣,江氏却没松手,轻嗤一声:“从今克己应犹及,颜与梅花俱自新。你倒好,正清教你那么多规矩,可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安分些。”
“你从前瞧那状元郎簪花游街风光,说着要去考个功名做礼官,结果呢,那书卷在你手中呆了不到半刻,就被撕作一团当撒花玩。”
“你如今说你要开商行,母亲且问你,铺子可有定下址,入行的规矩又知道多少?”
亓春眠自是回答不出来,她就心头有了个主意,只是究竟该如何入得行会,又能做些什么营生,她还真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但她依旧不服气:“今日不知道,明日我就知道了!”
江氏摇了摇头:“罢了,十日后便是天下诸商入京赴商塘会的日子。我这倒有个人选,你不妨去结识一番。”
“崇州来的范容真,虽是朝廷敕封的礼官,却是个实打实的巾帼人物,掌崇州大半商道。亓家对她有恩,你若能与她交好,以她在西北道上结识的人脉,你这南北商行的事,也算有了个正经的开头。”
亓春眠晃着脑袋,在她膝上蹭来蹭去,江氏这才抬了茶盏,亓春眠当即就挽住她的胳膊,巧笑嫣然:“我就知道母亲最是疼我了!”
“贫嘴。”
……
待至傍晚,残月落江如似练,亓春眠与李持砚同乘一车回府。
夜雾断人心,她倚凭轩窗向外探出头,眼中却空洞无影,思绪难语,神情厌厌。
她垂眸看着映有月影的青石板,忽而想起亓潇湘与亓鉴真来,嘴上虽不提,但在席间未曾见二人身影时,她的心里就空荡荡的,许多忧愁。
她喜热闹,喜团圆,可自她入京城后,就鲜有真正团圆的时刻,便是她成婚之时,也未曾阖家相聚。
在渝州时,她最是厌烦舞文弄墨,如今却也能沉下心神,静坐于案前,给远在江南的亓鉴真修书一封。
李持砚坐在她身旁,沉静的目光,不知何时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不见她的面上神色,眼里只有她的背影,素月垂落在她颈间,清辉一点,随着她的抽泣,微微颤着。
亓春眠被他看得久了,恹恹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又合上睫羽:“你看我做什么?”
李持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然待在她身旁,拾起亓春眠随手丢在一旁的绣帕,只见帕上绣着喜鹊攀栀,花枝间,却趴着一只憨拙的小王八。
针脚算不上笨拙,只是绣样未免太孩子气了些。
他看着那只滑稽的王八,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将绣帕折好,拢在掌心,俯身递给她。
亓春眠抽回绣帕,攥在手里揉了揉,也不拭去脸上泪痕,只从腰间锦袋,摸出一块奶酥来,放在帕上,又递向李持砚。
“喽,给你。”
桂影苍苍,漫在二人肩头,李持砚愣了片刻,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亓春眠见状反而破涕而笑,笑嘻嘻开口:“这糕点要刚出炉的才好吃,这块被我放得久了,实在入不得口,只好拿来给你了。”
李持砚并未嫌弃,就着绣帕,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后,才道:“无妨。”
那奶酥的酥皮已然变得绵软,他手指捻过时,就粘腻的糊在指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待他吃完后,还会摊开那方绣帕,对她轻声道:
“嗯,夫人,我都吃掉了。”
侍郎府在长平街,与熙宁街相去数街,一路马车走得极稳,亓春眠的心却颠簸不已,仿佛被车辗碾过的不是那石板,而是她。
她在看他,李持砚依旧在看那帕间的糕点。
可她总觉得,他也在看她。
车行渐缓,二人一路无言,外头传来花燃的声音:“娘子,大人,侍郎府到了。”
花燃欲要掀开车帷,手还未伸出,李持砚就掀帘而出,指节扣住亓春眠的掌骨,又游向她腕间,薄唇轻启:“我扶你下去。”
亓春眠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任由他牵着起身,缓步走下马车。
两人并肩立着,行至抄手游廊,亓春眠看向李持砚的侧脸,她说:“母亲方才提到,崇州礼官范容真,你可认得?”
“从前与你兄长谋事之时,曾听他提及,略知一二。”
“昔年其父兄遭人构陷,一朝罹祸,阖族倾覆,她亦受牵连,没入贱籍。
彼时我任中书舍人,为厘清积弊、博取前程,曾与亓兄一同勘核陈年旧案,这才为其平反昭雪、还以清白。”
李持砚稍作沉吟,语声平缓,问道:“不过她任职礼官一事,我倒还真不知。你忽然问及此人,是有什么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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