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讲不为八风所动,即是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四顺四逆八风,高克肃自问不能无动于衷,但就其所示之相,已有不动之形。
从花厅退出来,他几乎容色不改,见两个小厮上来,转头吩咐道:
“我要出门,去库里找一盏羊角灯送来。”
无人发问,左右小厮得令称“是”,一人加紧脚步到含章馆库里寻灯,又因已经入夜,另一人自觉去房内拿披风,高克肃止住脚步,欲要改道正门。
此时,一双家里女婢常穿的鞋面,映入眼帘。
鹿啄从转角出来,到离高克肃五步近的位置站住,她还穿着高府丫鬟的衣裳,离灯火远,几乎在阴影里。往来有人,也注意不到她的样貌,只觉得平常。她道:
“还有衣裳、饭。”
高克肃皱眉,但鹿啄又隐入阴影,转瞬不见了。
他并不等,仍径自出了二门,行至外院影壁墙左近,见取披风的小厮迎面上来,小厮将披风给高克肃围上,都齐整了,就退开在侧,等高克肃吩咐。
“去二少爷院里找身素净些的衣裳,再把我的夕食拿提盒装上带来,我今晚出去,你们不必跟着。”
小厮面露难色,不过一个眼神投来,他又立即躬身应是,取道往延晖阁的小径。
女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大门。”
仿佛一句都不愿多说。
高克肃停住脚步,方才压抑的不悦有些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褪去。
少顷,左右小厮复返,将提盒、衣裳、羊角灯都备齐了。二人却不敢递给少爷。高克肃也无意自己去拿,引两小厮到大门石阶处,看见鹿啄正在影中等他,便示意小厮将东西递过去。
鹿啄不接。
而且要跑。
高克肃只得叫小厮将灯给他,提盒放在地上,衣裳打了包袱,包袱搭在提盒上,摒退二人后,对阴影道:
“他是你的爷,这是你分内的事。”
“他是你弟弟。”
鹿啄行七,下面只有鹿鸣,但鹿鸣并没上山,姐姐们为她做得多,她为姐姐们做得少。换成弟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
“兄弟、主仆,你分不清楚?”
无论武功多高,身份为何,卖身入府,就是为奴,高克肃的道理也很明白。只可惜他碰上了道理更明白,更直接的人。鹿啄道:
“你拿不动?”
此二人都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也很少真的以询问的口气问话,除非真的不解,或是想要反问。高克肃是后者,鹿啄是前者。
终是高克肃不愿在此事上多耗功夫,提了食盒,随鹿啄走入阴影。
当初为出入高府便利,鹿啄和鹿苓所居旧屋选的离高府并不远,出了高家的巷子,再过一条街,便能看见那间独门。
独门虚掩着,开合尺度与鹿啄出门时无异,鹿啄先一步启门,方迈过门槛,就见院内浓烟滚滚。
焦香、糊味儿、腥气,混着高克行身上爱用的异域熏香,冲得鹿啄直皱鼻子。
浓烟之中闪出一个人,脸上、身上,都黑了好多块,朦朦胧胧能看出是高克行,煤球一样滚到鹿啄身边,呛咳半晌,道:
“你存心饿死我不如一刀杀了我,何苦留我在庖厨上受尽折磨。”
话毕,他突然看到鹿啄身旁还有一个人,待看清是谁后,不由悻悻住嘴,半晌,吞吐出两个字来:
“兄长。”
高克肃捡了一片干净的地方放下食盒与包袱,羊角灯向前伸了伸,照亮了高克行的脸。
“像什么样子。”
虽说话是责备,但高克肃的神色却是他这一天之中所显露过的,最为柔和的。
高克行对高克肃一笑:
“除了像我的样子,还能像什么样子。兄长给我带了饭吗?我一天滴米未进,就要遂了他们东厂的意了。”
他饿死了,东厂自然遂意。
高克肃没接他的话头,将提盒拿到院内,置于桌上。
桌椅是高克行自己从堂屋搬出来的,他知道大哥要来,堂屋狭窄,不是大哥这样金贵的人可以用饭的地方,院子虽小,却通透许
多,且他饿坏了,不知鹿啄几时回来,他几乎拿不住笔,只能自己先尝试做一些果腹。
可他失败了。
两块烙得梆硬的死面饼,一碗本该是蛋羹的蛋花汤,并几块儿看不出生前面貌的糊肉,凄惨地摆在桌上,没有一样能入高克行的口。
两相比较,高克肃所携提盒里的饭就太有样子了,只是不多,原是高克肃一个人的分量。
高克行张罗着高克肃和鹿啄在桌边坐了,他心知大哥是不可能跟丫鬟同席用饭的,还想揶揄他两句,让他识趣,但高克肃并没说
什么,只是坐得离鹿啄很远。
碗筷也在提盒里,预备了两人份,高克行又捡着婆子家里不算特别破的碗取了一只来,并两根不能齐头并进的筷子,给他自己用。
极为有辱斯文地嚼了几口后,高克行终于觉得眼前不冒金星了,边捡着高克肃递过来的手帕擦脸上的黑灰,边问:
“昆哥儿去家里了?”
“是,守之更早些,还有你那书童,事情都与我说了,父亲已经知晓。”
一句话里裹着七八件情由,高克行也不必问,他时间不多,直切要害:
“高克己要杀我。”
话音方落,高克肃的脸色看着并没什么变化,但下颌不着痕迹地鼓起,显得他面上更冷峻几分。
高克行浑不在意,他余光瞥见鹿啄一直在嚼他烙的饼子,觉得好笑,伸手搛了一筷子高家带出来的腌制鸭货放在鹿啄碟子里,转而把帕子翻了一面,也不顾及他大哥的东西有多华贵娇气了,又擦着手对高克肃道:
“过了今夜,他要是胆子大没跑,要想法子制住他,不然要么是我,要么是长姐,父亲一定会舍一个。如果你不便动手,或是有其它挂碍,阿啄会去。”
鹿啄还在啃饼子。
高克己是帮殷碧安排小官的人,高克行纵然不说,鹿啄也要抓他。
方桌上首,高克肃摇摇头。
高彦韬并不是要挑一个来舍,而是干脆两个都不要了。这结果没什么承担不起的,他却不想再让弟弟伤心,只道:
“父亲那儿,我会尽力而为。”
“怎么尽力?”高克行余光觑着鹿啄,忽然觉得有点古怪,但还是先对高克肃继续道:
“我本不用跟兄长说这些道理,只是兄长的成算我也知道,并不顶用。”
他仿佛已知道花厅中高彦韬的一番谋算,言外意有所指,高克肃不置可否,听高克行道:
“无论如何,殷家定然出手,娘和你也不会舍了我,父亲那里,只还差一招。”
高雅英裹在里面,殷碧、殷封俱已知道实情,纵然殷碧没有自己的法子,听了高克肃的说法,她不日就会有动作。至于陆从漪与陆家,只在高克肃的一句话。
这就显得高克己至关紧要了。
拿住他,不仅有了真正的“真相”,更有同时拿住高彦邦的好处。
高彦邦不同于弟弟,绝不会舍了自己的嫡长子,哪怕是与高彦韬拼命。
“不过可惜严家的婚事要告吹了。”高克行忽然挑眉笑道,“经过今天这一遭,昆哥儿不是傻人,不连夜脚底抹油就不错了。”
说话间,高克行突然注意到桌上的饼子和鸡蛋汤都没了,高家带来的菜却还有剩,鹿啄竟然一口未动。他想起鹿啄走前,说过她原先的家里,是二姐做饭。
难道跟这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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