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登船,此时已经亥时了,距离寅时还剩下四个时辰。
南夙趁着还有时间,又去了趟红雾的屋子,让人仔细看着她,醒了就告诉她,她现在自由了,想去哪都可以,若是不知道去哪,便在此处等她们回来,她会带她回京城。
她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一转身却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离她三步处,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不去休息?”
南夙走向他,抬手轻柔地掸了掸落在他肩上的细雪,可是杭州的雪不比京城,落在人身上,熬不过片刻光景,便化成了水,沾湿了南夙的手指。
沈序站着没动,眼神却跟着南夙的动作移动,“来看看你。”
南夙没说话,只点点头。
他们今日一天没见,晚些时候见上了。聊的却都是杭州的事。确实感觉好久没说话了。
两人并肩着慢慢走。
“今日受伤没?”沈序突然问道。
虽然南夙精神不错,但毕竟不在他眼下,他不放心,得确认一下。
南夙还是不说话,摇摇头。也没管沈序能不能看到。
沈序自然是看到了,得了她的回答,放下心来。
没走两步,他又开口:“今日问到灵诏古籍的下落了吗?”
灵诏古籍?
南夙一愣,她今日问红雾的时候全然忘了这事啊。她啥也没问到。
沈序一见她的表情便知她忘了问,他不由得低头一笑,语气温柔:“怎么不问?”
南夙:“额……”
我忘了啊!
但是她挠挠脑袋。义正言辞地解释道:“我觉得吧,眼下要紧的是解决杭州城的问题,我的古籍可以先不急,不急。”
“原来是这样啊。”沈序配合地点点头,故意拉长着尾音。
南夙见他揶揄自己,恼羞成怒,决定也要噎回去,叫沈序也尝尝这滋味,于是她歪着头看向沈序,表情不屑,“沈序,你今夜莫不是吃错药了?突然这么温柔,难道是有人给你下蛊了?”
沈序失笑,“有没有人给我下蛊你还不知道?”
南夙:“……”
也是。但她就是觉得沈序今日状态不对,南夙突然想起昨夜沈序刚发现她眼睛时似乎也是这样。
哦,懂了。
沈序一定是心疼她了。
好吧,原谅沈序的挑衅了。
沈序又问:“明日敢上船吗?”
南夙:“……”
一直在挑衅我。
“别误会。”赶在南夙发威之前解释道,“我只是见你怕水,担心明日上船你会不适应。”
南夙翘到一半的尾巴咻的一下缩了回去。原来沈序注意到了,她明明每次上船都掩饰得很好的才对。
感动。
感动死了。
沈序正色看她。
南夙也没有逞强,只是说:“我可能会有一点不适应,但是你放心吧,我能克服,不会勉强自己也不会耽误计划。”
说完,她双眼放光般盯着沈序,想表达自己说的都是真心的,绝无半分虚假。沈序看了她一会,突然歪头咳嗽了两声,没让南夙看见他偷笑的嘴角。
他在心里暗想,怎么这么可爱。
南夙却以为他是生病了,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但手伸到一半,就被劫下来。
沈序握着她的手腕,转头看她;“做什么?”
南夙;“你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沈序否认,“只是呛了一下,没有生病。”
“好吧。”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就这么并肩无声地走着。直到快要走近樟树林,沈序停了步,说道:“回去吧,去休息一会。”
今日所经历的事确实多了些,南夙虽不怎么累,但想着马上就要去干活了,休息一下也挺好的。
“走吧。”
他们一齐转了身,往茅屋走去。
南夙安静地走着,眼睛却像闲不住一般在眼眶内轱辘转着,她左看看,又看看,再上看看,下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思路。
红雾睡的屋子此刻正在她视线正前方,她不免又想起了她的那些遭遇。还有柳月小姐。
世态炎凉,她们在世人口中被称为妓子、风尘女子。可今日,南夙却见到了她们的情深义重、侠肝义胆。
等等——
妓子。
仿若一根银针突然扎在南夙的皮肤上,南夙吃痛,却发现头脑一下子清晰起来,她的思绪像一团缠绕的麻线,此刻被缓缓的牵开。一段对话就藏在这团麻线中,麻线一理清,她便听那对话清晰地在她脑中回放。
“陈姐姐,求您再向侯爷美言几句。犬子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死了个妓子……”
“妹妹可知,上月浙江按察使刚因‘虐杀民女’被革职?”
“是是是,妹妹都知道。但以侯爷的能力,一定能让我儿没事的吧?”
“哼,这就要看你们护安侯府的诚意了。”
“是,我们家老爷都安排妥当了,这批运来的东西,永昌侯府拿大头,姐姐看这样行吗?”
这批运来的东西,永昌侯府,就是死了一个妓子……
所以那个被死了的妓子,是柳月吗?
那这刺史府后面的人,会是永昌侯府和护安侯府吗?可是沈序说,他审问郑平时,郑平承认幕后贪饷之人是户部侍郎尤谭。这两者究竟有没有关系。
“沈序,我……”南夙激动的抬头,想将这件事告诉沈序。却发现沈序脸色难看得厉害。
南夙这时才发现,她方才想得入神,不自觉便把脑中所想的东西呢喃了出来。
而沈序也听到了。
“这些话你从何处听来?”
南夙看得出沈序现在情绪不好,可问南夙时的语气却不凶。
“我去给阿褚开训蒙会时在书院附近听到的。”南夙回道,又问他,“沈序,你觉得他们和杭州的事有关系吗?”
沈序没有直接说有没有,只是说:“上了船便知道了。”
“好了,不想这些,先去休息。”沈序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道。
南夙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屋前。这座茅草屋内有三个房间外加一个堂屋,他们白日里讨论事情都是在堂屋内,现下要休息,自然要分开。南夙还是照例与安雀一间房。
城南码头。
雾是这里的主宰。不是那种山间轻盈的、流动的云岚,而是贴着江面生出的、湿冷浓白的郁气。他们一团团、一簇簇,在船舷间缠绕,将人影掩在这朦胧之中。
山雨欲来。
三艘商船如蛰伏的巨兽隐于雾中,帆未张,灯未明,只有江水扑打船身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中间的那艘船船体宽阔丰满,体量巨大。长约30米,载重可达千石,被称作广利舶。其余两艘较小的船紧紧挨在广利舶的两侧,左边那艘叫作飞云舸,右边那艘叫作宝顺帆。仿佛时刻保护着它。
暗处,六双眼睛正穿透浓雾,观察着码头上的动静。
“寅时三刻起航,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江陌声音低沉。
“护卫的人数比昨日增了一倍。”叶燃在一旁补充道。
沈序给每人递了一个竹哨,嘱咐道:“按计划行事。”
按照计划,他们六人分为三组,两两一组,分别潜入这三艘船。
接过哨子,南夙几人正打算走。
却听韩砚在身后用气音叫住他们:“等等等等。”
几人转身疑惑地看着他,江陌问:“四皇子还有什么事?”
“行动前先互相鼓励一下嘛。”韩砚回答。一边伸出右手来,放在众人面前。
他们六人中最大的是江陌,二十岁。最小的是南夙,还要一段时日才十六。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因此韩砚的手一伸,立刻就带动了众人的情绪。
南夙第一个将手搭上韩砚的手背。
安雀向来是小姐是天、小姐是地。天大地大,小姐最大。小姐往哪走我往哪走,小姐上山我上山,小姐跳河——这可不兴跳啊。南夙刚伸手,安雀立马跟着将手搭上。接着江陌与叶燃也伸出了手。
就剩下沈序了。
五人目光同时投向沈序,其中韩砚更是扭着身子,目光那叫一个烈火灼灼。沈序嫌弃地瞥了一下嘴,觉得韩砚要扭成捻头(麻花)了,可是望着众人的手,像一座小山一样交叠着,沈序发现,他一点也不觉得幼稚。
他终于伸出右手,轻轻放在那堆小山上,皮肤压着皮肤,体温混着体温。韩砚无声的一句“哦耶”喊出,给这寂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许多的温暖。
更漏终于滴到它应当到的地方。
广利舶首楼甲板上堆满了樟木箱,箱子上贴了写着“苏杭绸缎”、“越窑贡瓷”等货物的字条。
无人在意的角落,两个身影灵活地落在甲板暗处。其中一人比另一人高不少,站在一起时较矮一些的那个只到高一些的那人的下巴处。从身形上看,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未免被发现,两人没有点灯,只见高一点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凑近看那樟木箱上贴着的纸条。
“果然如世子爷所说,这船上做了掩饰,放的都是寻常货物,看不出什么问题。”只听那女子突然开口,却是安雀的声音。
身旁那人接话:“看来我们的猜测都是对的。他们不敢讲东西放的如此显眼,眼下就看大哥和嫂嫂那边上的是不是正确的船了。”
韩砚难得正经一回,表情凝重,轻声说道:“我们先去将船长拿了,等大哥他们的消息。”
半时辰前,江陌将整个商船的队伍情况介绍给他们,并且按照两人一组分组。这广利舶乃是闻名天下的大舶,因其名为广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与其多年来运送货物从未有失的战绩,许多商人都爱好将自家的商品通过广利舶运往大景各地,杭州运送商品货物向来也是由其来运,因为其体型巨大,众人一致认为被贪污的饷银一定就在这天下第一商船上。
据江陌与叶燃所打探,这次起航的共有三艘商船,广利舶是他们推测的运送饷银的那艘,那么不可避免,这艘船的护卫一定会更多。据江陌所说,他们当时见到这三艘船时,广利舶甲板上的人多入牛毛,比另外两艘船上的护卫多了一倍不止。
一炷香前,沈序他们所看到的也确实如江陌所说。然而就在他们分好工即将行动时,沈序却发现了广利舶上的不对劲。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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