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晴光正好。
高大的宫门前,书生武生们,三五成群。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围着此次的榜眼——户部尚书的嫡孙何吉。
凑在最前面的不肯让,被挤在外面的却也不甘放弃。
不远处,周易一边摇扇,一边啧啧道:“真是世风日下。”
薛行简望着街道远处,没答他的话。
周易觑了眼他的神色,道:“如今是只公布了名次,等琼林宴上陛下亲授了官职,只怕又是另一副光景了。”
薛行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表示他说的对。
周易扇子一手,用肘尖拱了拱他,“知道你情场失意——今儿咱们从这门儿进去,再出来保准悔死她!”
至此,薛行简终于看了他一眼。
可那一眼,却看得周易更是心惊。
仿佛大雨冲刷后的枯木,陈年荒废的古井。
他忽然想起来,放榜的第二天,他带着陈碌约他一起出来喝酒庆祝。
本是喜事,大家自然劝酒得频繁,所以直等到薛行简来者不拒,一声不吭地灌到第三缸,他跟陈碌才有几分后知后觉……
陈碌一把抢下他的酒,他连忙拉住他问发生了什么。
当时,他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那井底仿佛是个无底洞,压抑着爆裂的情绪。
周易看着他,心底瞬间就有了答案,“天、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陈碌一脸吃惊地看着他,而薛行简仍是只字未发,他默默地转开了头,一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他和陈碌立刻明白,他在保护对方。
一如此时,薛行简仍旧没接他的话,而是抬头望向朱红巍峨的宫门。
后悔?
她怎么会后悔呢?
***
那天,她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却第一次让他觉得那么遥远……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为什么?”
明玉轻轻叹息,“外子生前待我甚厚,我不能负他。”
行简笑了一声,“你骗我,为什么?”
窗外炽烈的阳光照得窗户透亮,远远地传来吹锣打鼓的喜悦声,与沉默的室内彷如两个世界。
忽然,扣门的声音笃笃地响起,官差报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薛相公是在此吗?小的们来给状元爷贺喜了!”
明玉举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清茶,“先生前程似锦,非我能攀也,先生的厚爱,我会记在心里。愿先生他日功成名就,得成所愿。”
他却如坠冰窟。
“咚——”宫门忽然打开。
所有人纷纷回头。
在不断扩大的缝隙里,仿佛位于地平线的殿宇被不断展开,遥远而渺小。
安德领着内监们鱼贯而出,微微笑道:“诸位大人们,请吧。”
周易低声道:“这是陛下身边的内监总管,自幼陪伴在陛下身边,绝对的红人。”
薛行简颔首,周易又道:“一会儿你跟陈碌一块儿坐,你可看着他点!”说着又对他挤眉弄眼了一番。
身后气温骤降,薛行简面不改色的点头。
他猜这个看着也是对陈碌说的。
***
琼林苑里,桃花粉嫩,梨花盈白,正是一片芳菲灿烂。
一眼望去,一班肚大腰圆的中年老头们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宴席的一侧,等安德领着一班年轻俊美的新科士子们入戏,顿时精神抖擞的挺直了腰板。
按着规矩,文科与武科交错排座。
坐在上首兼礼部尚书的太傅郑冲一边捻着胡须,一边微笑着打量对面的薛行简,不由越看越满意。
下面不知事的黄头小儿不懂得,他却早便得到消息,今科进士里,小皇帝最中意的便是他。
想到薛行简出身寒门,关系简单,郑冲更加满意了。
只不过这个年纪的,只怕早有婚配,倒是有些麻烦。
郑冲直接忽略了旁边平南侯的二公子,“薛小郎远行赴京,家中可还安好?”
陈碌诧异地看了老头一眼,他还以为郑冲要说:“薛小郎你娶妻了吗?介意再娶一个吗?”
薛行简不动声色:“劳太傅关怀,一切都好,临行前托了村中长老看顾,前日还带了信来。”
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郑冲却看出他骨子里的冷淡。
郑冲捻须点头,年轻人有傲骨是好事,这样不骄不躁有底线人,才更值得托付。
他笑眯眯道:“圣祖以孝治天下,薛小郎荣登恩科,前途无量。正是该把长辈接入京城享福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只管与老夫讲。”
薛行简眼眸微敛,面上愈发恭敬,他举杯以学生礼敬了郑冲一盏茶,“太傅厚爱,怀瑾唯死生报效朝廷,以报太傅为国揽才之心。”
陈碌连忙别过头,以掩饰想要狂笑的冲动。
陈郑两家一向不对付,郑冲骂他爹是化外北夷,他爹骂郑冲虚伪南蛮,郑冲嘲笑他爹头大无脑,他爹反击郑冲脸大心小。
今日难得能见郑冲吃瘪,回去告诉他爹,定然要把薛行简奉为知己。
武将之中,郑冲唯一看得上的就是儒将纪家,可惜他闺女晚生了十年,纪家的独苗纪廷和已经在边关吹了十三年的风。
十三年前,长公主下嫁他哥哥陈渭,纪廷和就此远走边疆了,十三年了,只回过一次京城。
恰在此时,太监的唱喏声忽然响起:
“皇上驾到——长公主到——”
众臣纷纷起身下拜,“臣等恭迎陛下圣安——长公主千岁——”
薛行简跪在最前面,听到脚步声从身后靠近,明黄的袍服和绛色的裙角依次从他眼前晃。
一个仍有几分稚气的少年声音从头顶响起:“众卿平身。”
众人依次起身落座。
行简安静垂首,他并不是很好奇皇帝的长相,更因为对面的郑冲,甚至于有些厌烦。
那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的目光,他并不陌生,也正因如此,更掀起了他心底的厌恶。
“太傅今儿看着倒是好精神。”
行简忽然一怔。
那是一道柔美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却与记忆里的殊途同归。
一时间,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群臣的低语声,树梢鸟雀的啁啾声都不见了
万籁俱寂中,他好像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几分道貌岸然的兴味,还有几分熟悉的戏谑……
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敢抬头。
明玉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他僵硬地抓着茶杯的手上滑过,心底却不可抑制地有些叹息。
一旁的萧启却从天没亮便兴致勃勃:“薛卿。”
薛行简僵硬的抬起头,皇帝年轻的脸庞正冲着他微笑。
“朕听说爱卿从江州来,江州物产丰饶,鱼米之乡,想来该有许多有趣的风土人情吧。”
薛行简抿唇颔首,“江南风物,确与京都多有不同,平民百姓多食米粉,陛下若有兴趣,臣改日可请陛下一试。
“薛卿会做米粉?”皇帝顿时眼睛一亮。
薛行简的表情微微放松下来,“臣幼时全靠祖母做米粉为生,后来祖母年迈,臣便替祖母操持过几年。”
皇帝脸上的兴味更深,郑冲脸上的热切却淡了几分,虽然他看起来倒确实没有妻室。
“薛卿如此能干,以后可要在宫中多加走动。”皇帝兴冲冲道。
他正要点头称是,却见萧启忽然又转了头道:“阿姐,你说是不是?”
到此时,明玉才真正看了他一眼——仿佛到此时才注意到他一般。
“薛大人文章练达,”她双眼含笑,一如那天祝他前程似锦时一般,“又与陛下年纪相近,多亲近些,也是好的。”
而后,她话锋一转,又对着郑冲道:“陛下年少,兼听则明,太傅跟老臣们也该多费费心呐。”
郑冲连忙称是。
薛行简终于放开了僵握着茶杯的手,他敛眉藏起所有的情绪,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岂是京城默默无闻的孀妇,正是因为人尽皆知,才会人皆不言……
夫人,陈夫人,竟然他身边友人的长嫂……
一瞬间,所有的不甘、怨怼、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自嘲,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可能……
什么乱七八糟的情根深种,还有所谓的前程似锦,所有的借口终于都有了理由。
那个在脑海中不停回响的声音终于安静了,桃花从树梢飘落,春风落在心底,所有的一切都明朗起来。
宴席很快结束,直到恭送皇帝与长公主离开,众臣才依次散去。
周易一马当先,絮絮叨叨跟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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