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馆中，其间挤满了伤残之人与月山派弟子，血腥味和药草味冲鼻而入。
她浑身沉重，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草席上坐起身子。
眼前事物像隔了一层纱，她神思恍惚，对周围感知变得迟钝，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良久，她才终于回神。
草席四周萦绕着叫苦声，是几个重伤到失了手脚的人发出的，还有的无力出声，闭着眼喘气急促，看一眼就知这些人已在生死边缘徘徊。
而那些衣着洁净的月山派弟子神色专注，在动用灵力替伤者医治，应是得到消息后赶来收拾残局的。
可奇怪的是，霍知风的身影不在此处，伤者中没有，门派弟子中也没有。
他去了何处？
温铃仔细看过屋中每个人的面目，才发觉王秀茵也在医馆中奔走。
她身体无碍，但脸色惨如白纸，正取了几叠止痛的药粉来。
见到温铃醒来，王秀茵那阴郁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喜色，不过医馆伤者太多，王秀茵来不及同她说更多。
温铃听到的只有一句。
“陆大少爷也来了，就在门外。”
陆少仪，原来他也来了。
温铃点点头，勉强将自己麻木的身体撑了起来，医馆里拥挤，她避开床铺和草席，缓步出了门。
天上尘埃未散，仍是一片灰暗，还隐约可见几个御剑的仙门弟子，正在镇子上空施术撒下甘霖，约莫是在处理余下的火势。
医馆门口有个面目陌生的男人在等，这人身形单薄，面若好女，一见她磕磕绊绊地走出来，就连忙上前来，谨慎地扶住了她。
他哀婉地说：“师妹，这一趟苦了你。”
这人一定就是陆少仪了。
温铃没有答话，她觉得自己喉间疼痛，什么也不想说。
*
镇口停歇着一只巨大的鸾鸟，撑开羽翅，正趴在地上，乖顺地等待着二人。
这鸾鸟周身蓝羽，羽毛末端泛着白斑，看来色泽澄净，额头与双翅上又各生着一枚晶石。
按修仙界的叫法，这叫三晶鸾，是极稀有的灵物，仙盟驯化的数目甚少，用一双手就能数尽。
那三晶鸾身体被驾上了玉砌的轿椅，可见被征用作了坐骑。因三晶鸾行速迅疾，在仙门危难时，常用它代御剑赶路，这一次竟用上了。
陆少仪伸手，慎重地将温铃扶坐上轿椅，随即自己翻身一跃也落到白玉质地的轿椅上，在温铃身侧坐下。
他抬手一拉绑在三晶鸾身上的仙绳，要驾轿离开。
三晶鸾登时展翅一振，四周风势渐起，灰烬与落叶打着旋，绕着中心流动。随后它冲入天际，朝着月山的方向飞去，轿内才平稳下来。
温铃紧握着轿椅的扶手，打量起陆少仪的侧脸。
凉风拂面，她总算从迟钝中抽身而出，现下疑惑甚多，而且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也被换了件衣物。
她开口，声音沙哑：“……师兄他呢？”
这问题在她刚醒来，脑内还一片混沌时，就已经想问了。
霍知风去哪里了？
她记得自己坠河被打捞起时，曾摸到他的肋骨，那时候他流了很多血，如泉涌般漫到了她身上，沾染了她的衣物与手掌。
现在想想，他定是受了很重的伤。伤成那样，人还活得下来吗？
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想亲眼见见他。
陆少仪迟疑着看她，见她满目担忧，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霍知风。
他长叹了口气：“此次事态紧急，师兄有太多话要向师尊交代，就先赶回门派复命了。”
赶回去……他自己是一个人赶回去的，是御剑么？
温铃咬着唇，想着该再问些什么，但哪一件都难以问出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干净到一尘不染，不见半点血痕，曾从掌心渡过来的温热体温，也像是她迷离之下的错觉。
陆少仪看她神情古怪，又知她一向倾慕霍知风，轻声安慰道：“师兄走得是急了些，但他并非不关心你，只是……”
说完这二字，陆少仪脑海里涌现出霍知风离开时的冷淡脸色，想起师兄未对温铃的安排提及一字。
他生性不善撒谎，遍寻不到借口，话头打住了。
温铃一看他面生愧色，就知道霍知风走时没有关心她的迹象，想问的虽不是这个，心头却仍是一沉。
黑暗中她曾感受过的片刻温柔，难道真的只是错觉？
她勉强拉扯起嘴角，笑道：“我都知道的，陆师兄你不用解释。我就是好奇，他伤得那么重，不用留下来治伤吗？”
陆少仪五官本就似女子，那纤细的眉毛听完这话，微蹙起来，更显清秀。
他摇头道：“师兄伤得并不算重，师妹何以这样说？”
怎么会不算重呢，她明明都摸到了。
温铃神情一僵，立刻坐正了身子，急道：“他……他不是胸口受伤，连肋骨都现出来了吗？”
陆少仪神情更怪，好像她在说胡话一般。
“师兄只不过受了些皮肉伤而已，以他修为，怎可能伤到那份上……可是你方才做了噩梦，给弄混了？”
那一切怎会是梦呢，她在坠湖时分明被霍知风拉出了水中，连身体里的药性也被他化去了。
然而陆少仪并未亲历，就算怎么向他打听，大抵也是问不出结果的。
她又垂下了头，转而问起了别的：“那蛇妖被杀死了么？”
陆少仪见她并不纠缠霍知风伤势的问题，想着她是认了那噩梦的说法，也放下心来。
他解释道：“我们赶到时，蛇妖已神智全无，心脏也被师兄挖去了。但那妖物毕竟是平晖道的舵主，即便这样也还留着一口气，经我们合力剖出他鳞下的妖丹，才终于气绝而死。”
温铃听得话里的古怪，问道：“神智全无？是怎么回事？”
陆少仪思索一番，缓缓道：“想必是自知敌不过师兄，就此自绝神思，放弃生机了吧……师尊从前也对我提及过，说师兄是天生阴煞之身，人妖共惧，杀妖时有异象也是常事。”
温铃回想起在那所谓“噩梦”中被霍知风抽取身识的滋味，忍不住浑身战栗了一下，将身子蜷缩起来。
如果并非巧合呢？霍知风能抽出身识，那是否也能抽其他五识？
她低声道：“陆师兄，你可曾听过修仙界有抽取意识的咒法吗？”
陆少仪拉住仙绳的手顿了顿：“未曾听闻。这咒法未免太阴邪，就算有，恐怕也早被仙盟视为禁术了，不会让我们寻常弟子得知的。”
“……是么。”
太阴邪……是啊，能将意识当作物件玩弄，岂不就是既阴邪又可怖么？若是寻常弟子定然做不到。
可那是霍知风，他绝非是“寻常弟子”。
陆少仪敬重师兄，当然不会想到他会使这种法子，但温铃不同，她知道霍知风将来的命运已是注定的了。
他不会是那个光风霁月，绝不动用禁术的大师兄，他会是……堕魔。
当世天地间唯一的堕魔。
从前这世上有神魔，后来神魔俱死，灵力散入凡间，融入万千生灵中，凡人与走兽就此得了修仙的资质。
天生有资质的凡人，渐渐聚成了仙门与修仙世家，经过百年，又结为了仙盟。
而修行的走兽化作了妖类，开了灵智，便也学着人族有了阶级之分，成就了如今的平晖道。
仙妖比之常人自是强势，可与昔日神魔却有无法逾越的差距，单论实力不敌其万一。
真正能与神魔旧日神采相提并论的，唯有将来的霍知风。
如今的他还在人族的身体里，人族的躯体反而成了锁住他力量的囚笼，令他还不至于变作那副模样。
但即便如此，身却困不住心，他的心不可揣测，究竟会不会用那些法子，谁也说不准。
这些事情，书里有提到过吗，为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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