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当空,已近亥时末,这时候谁会来?
沈簌立在棺材边,静静等候,可当那人走过来,她看清朦胧夜幕中露出的那张脸时,心却猛地一震。
男子与顾徴差不多年纪,眼型略窄,眉峰凌厉,眼睑弧度单薄,高鼻薄唇,皮肤颇白,整张脸的皮相旖丽却又尖锐,衬着这样的夜幕,宛如索命恶鬼。
墨色锦袍包裹着极高的身量,蛟纹革带松松勒出一截劲瘦腰身,腰间横跨一柄收在鞘中的横刀。
正是皇帝第四子,晋王傅煜。
七年前,沈簌刚嫁到常平侯府的那年,与顾徴一同参加元日年宴,在那场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一直活在人们传闻中的晋王。
传说中的晋王“美玉貌,恶鬼心。”
在北疆与突厥作战数十载,热衷杀伐,手段狠戾。
沈簌只对他的美玉皮囊有实感。
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记得傅煜出场时众人的屏息凝神,有好奇、有打量、更有惊叹与欣赏。
只是晋王似乎对这种场合很是不耐烦,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场,故而沈簌与他只有一面之缘。
往后晋王重返北疆朔州,沈簌则在盛京四方宅院里谋生,二人交集戛然而止。
傅煜在火盆前停下,点燃一旁的麻纸,盯着蹿高的火舌一点点吞噬,沈簌愣神看他动作,哑口无言。
这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与他素昧平生,他缘何来此?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
不过沈簌冰冷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股暖意,只可惜她现在口不能言,无法当面向这位晋王殿下道谢。
正当沈簌愣神时,男人拨弄了几下火盆,薄唇轻启,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句讥讽的话。
“蠢货。”
死人也是有三分泥性的,更何况沈簌现在心情着实糟糕,她半蹲在傅煜身边,张口朝他吐几口沉甸甸的凉气。
志怪小说里不是说鬼魂乃至阴之体么?她又是含冤而亡,一身的不甘,阴气更重,真希望一鼓作气能将此人吹病!
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当这样辱没她的,何况她还以为他是好人呢,估计他是尾随常平侯顾徴而来,真是叫她恼怒。
傅煜仿佛察觉不到凉意,猛然站起身的动作将沈簌吓停,他的存在感极强,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几乎裹住沈簌整个人。
晋王又恢复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一句话也没留下,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沈簌盯着他来去无踪的背影,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残留在这世间的鬼了。
罢了,她把这事抛在脑后,无暇深思,抬脚向卧房的方向飘去。
逐星阖眼沉沉睡着,揽月正给她换温帕子,她今晨折腾着去药铺,傍晚又赶去侯府,碰上这场秋雨,着了凉,幸好买的药还有剩余。
沈簌只恨自己不能化出实体来替揽月分担,心头惴惴,更加难过,只能守在床边看着她俩。
…
沈簌是闻到檀香味醒来的。
今晚依旧是皓月当空,只不过云层厚些,遮住了半边月亮,她的魂魄正靠在棺材边打盹。
供桌的香炉里燃着三根线香,细微的火星在夜里发出极淡的光亮,袅袅飘起的形状在空气里游荡,顷刻消失殆尽,桌子上还摆放了五盘瓜果牲肉。
揽月正照顾着生病的逐星,何况这边离坊间偏远,她哪有空闲去铺子里买香和新鲜祭品?
听到另一边传来的挪动声响,沈簌转身看过去,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看清来人,眉尖微蹙。
锦袍缎靴的玉面郎君,不是傅煜又是谁?
他也不嫌脏,径直坐在麻团上,一条长腿无处可放,只能曲起,长而有力的手指正往火盆里扔纸钱。
若不是这月黑风高灵堂夜,沈簌还真要感慨一句,晋王殿下果真是而立之年仍不失潇洒风姿,肆意风流啊。
只是现在这个场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怎么看怎么诡异。
但主随客便,沈簌现在毕竟是一个孤魂野鬼,无所事事,索性在傅煜身旁的麻团上坐了下来。
晋王在她这已逝的常平侯夫人身上下的什么功夫?抑或是他与顾徴有何交易?沈簌想不通。
似乎也觉得这样干坐着无趣,傅煜张开矜贵的嘴唇,毫不在意地说了句,“沈簌,你真是本王见过最蠢的女人。”他的嗓音闷闷的,像小石子掷到水面上发出的回声。
沈簌眼里的不解更浓了。
她在回想自己是否哪里得罪了这位王爷。
傅煜自顾自说道:“你蠢就在蠢在,居然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已有心上人的男人,难道你不嫁给他会死么?这么恨嫁的,你是本王见过的第一个。”
沈簌真想扇他一巴掌。
“哦,不对。”
傅煜不知从哪里掏来一壶酒。
他灌了一口,冷笑道:“应该说是巴巴地嫁过去,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的,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沈簌忍无可忍,虽然知道面前的人听不到,她还是坚持反驳。
“我嫁自然有我嫁的理由,反观殿下倒真真是个恶鬼心肠,以小人之心观世事,自然全是嘲讽!”
他不说话没人将他当哑巴看。
“奇女子,甚蠢。”傅煜矜持地总结。
沈簌此生见过软刀子,也听过威胁的话,宅院里的腌臢手段自认能辨识八/九。
唯独现在傅煜说的话叫她恼,偏生无法反驳,硬吃了个闷亏。
做人憋屈忍一口气,做了鬼居然还要听一个陌生男子训斥,这算什么道理?
不知是不是她生气,心诚则灵的缘故,天气果真骤变,起了一阵风,吹得灵幡左右摇晃,架子几乎倾倒。
傅煜抬手扶住木架,站起身摆正,又点燃新的线香,垂眼看见棺中人覆面的白布吹开一角,露出一截小巧洁白的下巴。
“不许……”动我。沈簌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一颗心居然升起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之感。
男人嘴上淬了毒,手上动作却颇有分寸,只将被风吹开的布放回原处。
“沈家女,本王替你不值。”他的声线平缓,可沈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分惋惜。
“生了副好心肠,却偏偏目盲,多大的善都会变成愚钝,这会害死你的。”
沈簌讷讷的,她听到曾被自己冰冻起来的情谊缓缓松动,流淌进这具透明的魂魄里,随着冷风消散,不见踪影。
良久,她才答道:“殿下,入局的人因做了太久棋子,是没有选择后悔的权利的,妄动只会满盘皆输。”
“我为娘家活,为亡母的心愿活,为夫婿活,为主母的名头活,为旁人活久了自然看不着自己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簌叹息,搅了搅自己单薄的寝衣,忽然轻轻笑起来,眸中透出淡淡悲戚。
“殿下说错了呢,我是心盲,不是眼盲。”
真眼盲就好了,再也看不到这些烦心事,只可惜这些道理她一直拖到顾徴掴那一掌时才明白。
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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