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缪与这边，顺着狐族祭司术法指引的痕迹，一人一妖停在一面陡峭崖壁前。
山溪从高处淌下，将嶙峋乱石冲刷得冰冷光滑，乍看之下，与山中任何一处崖壁并无二致。
祭司笃定自己的术法没有出错，皱着眉在四处搜寻起来。
缪与也扫视四周，忽地迅疾伸手，一道青光冲着崖壁打出。
但并未直接击中岩体，而是在半空中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
几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自击中处荡漾开来，后头的景象随之扭曲折叠，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障眼法？”
缪与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处又补了一道术法，比之刚才更加用力，“哐”得一声，屏障应声而碎，稀里哗啦地从空中落下，坠在地上，堆成一摊灰雾色的残渣。
后头露出一个幽深的洞穴。
一人一妖没有立刻踏入，但天色不好，已经开始有雨水落下，又密又急，来势汹汹。
“今夜有雨？不应该啊，我算过，是个晴朗的天气。”
“学艺不精，就不要拿出来说道了。”
“萧山大人还真没说错，缪天师您吃饭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舔个嘴唇把自己给毒死了。”
缪与哼了一声，倒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带头跨进了那个山洞。
青光用作攻击武器还不错，作为照明就有些力不从心，只能照亮脚下一点范围，但换做现代设备，用手机照明又出现了奇怪的事情。
普通的光亮根本无法驱散这山洞里的黑暗，就好像他们看不清并不是因为没有光线射入，而是因为，那些黑暗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物质。
祭司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需不需要再叫点帮手？我听六零他们说，上次你碰到的那个妖怪似乎可以克制你的术法，连你都打不过的妖怪，多来几只，我们可就要完蛋了。”
话音未落，前面的黑暗中噌得亮起六七个黄色的光球，是妖怪的眼睛。
缪与踩了一脚祭司的宝贝绣鞋：“少乌鸦嘴了！”
这边的骆萧山也是一个懵了的状态。
观音问她，会不会做吴山贡鹅。
是响当当的名菜不错，但是，但是这是荤菜吧？
你不是观音吗，不是菩萨吗？也不是什么酒肉头陀，荤素不忌吧？这么大咧咧说要吃肉，是可以的嘛？
骆萧山不明白。
观音似乎误解了她的迟疑，温声解释道：“此处乃神魂暂存之所，一念一想，皆可成形。你若需要何物，心念动时，自会呈现。食材器具，无不齐备。”
话音刚落，四周就叮叮当当凭空冒出来灶台炉具，各色食材堆得满满当当。
红的鲜肉番茄，绿的黄瓜青瓜，紫的茄子菜苔，灰的鱼虾蚌壳，白的萝卜豆腐，不论时节，不论海陆，应有尽有，比最热闹的菜市场还要丰富。
而所有的厨具摆设都一比一复制了骆萧山的厨房，就像谁把她的屋子拍了张照，又从照片里掏了出来。
骆萧山大呼神奇，将手伸进口袋，果然握住了她的宝贝手机。
但拿出来一看，信号栏还标记着满格，网页却是无论如何刷不开的，APP的界面停留在她搜索出来的菜谱上，视频应该是有缓存的，却播放不了，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缪与提起的那道菜，也是吴山贡鹅。
这么看，菩萨的力量也有局限，这什么神魂暂存之所，果然拿科学没有办法，模拟不出电讯号。
哎，好可惜，不然可以造个高达，给国家捐一个兵工厂——
“我在这里做饭，能拿到现实里去吗？”
观音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只是说：“从人间传到上界容易，但自上界下去，却相当困难，但，也未必无法。”
“神灵居所与人间沟通可以梦境为梯，建木为烛，功德为引，借助神力才可实现，如今建木已不复存在，但虚实灵木还有部分权能，若能集齐这些，甚至可以登临上界，更不要说化虚为实，在两界之中穿梭无碍了。”
观音说了一大通，骆萧山听的稀里糊涂的，只大概明白“有办法但很难，等同于没有”，便不再深究。
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菜谱，走到那熟悉又陌生的灶台前，挽起袖子。
这是道卤菜，忽然说要做，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如果身处并非现实的虚幻世界，想必那些等候的时间都不过弹指一挥间，骆萧山从观音那里得了肯定的答案，心想这就好办许多。
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食材，她精准地从中召唤出一只已处理干净的大鹅，掂了掂，约十三四斤，体态丰腴，肉质细嫩，应是上品。
简单用清水冲刷浸泡，便能祛尽腥气。
再是卤水，这可是吴山贡鹅的魂魄。
许多老字号的卤水都是代代相传的老汤，骆萧山自知无法跟那样珍贵的传家宝去比，但在此地，她拥有最奢侈的资本——可控的时间流速，这才胆敢挑战。
并且要用的中草药和香料种类繁多，挨个找齐并不容易。
这就是骆萧山另一喜欢此处的地方，只需要抬抬手，自然有对应的料飞到手中，跟幼儿园听话的小萝卜头排队一样喜人。
用洁净纱布仔细包好，放入锅中，却不能直接放清水就开卤，要配，得拿高汤配。
这高汤也不是简单来的，得用咸肉、咸鸭、咸鱼等等一同熬制，让复合的咸鲜气息在汤水中缓缓交融。
时间果然不是问题。
观音略一颔首，一点金光自灶火中浮起，轻柔笼罩住汤罐。
刹那间，光晕流转，绚烂无比，再定睛时，高汤已然吊成，稍不留意，叫那带劲的味道钻进鼻子，舌尖便不由自主地泛起津液。
将香料包与这咸鲜高汤一同置于火上，文火慢煨。
骆萧山看好火候，向观音示意：这一步，需要十二个小时。
等待不多时，罐中汤汁已呈醇厚琥珀色，香气扑鼻。
所有风味已完美交融，骆萧山赶忙取来细密白纱过滤，将醇厚的卤汤徐徐倒入深锅。
再拿处理好的大鹅焯水，沉入这酝酿已久的精华之中。
大火催沸，旋即转为文火，让温度与时间温柔地拥抱食材。
卤香随着丝丝热气弥漫开来，由浓转醇，渐渐渗入每一丝肌理。
骆萧山再次请求时间加速，要了八九十分钟，才关掉火，却不让鹅肉出锅，任其在滚烫卤汁的余温中继续浸泡渗透，等待卤汁的味道由表及里，完全渗入骨髓，要的，就是那种“咸中带鲜，骨中带香”的至高境界。
观音是尊石像，本来石像不应该有视线这种说法，至少，不应该能够移动目光。
但在这块神奇的地盘上，骆萧山就是能感觉到锅盖上移来了一道目光，此后就紧紧粘在上面，灼热的，满是期盼。
她自己也很期盼，看着时间差不多，深吸一口气揭开锅盖。
制完成的贡鹅自下而上被提起，周身琥珀色的卤汁就被连带着拽出，再自上而下地，顺着鹅身饱满的曲线，轻柔滑落。
那一瞬间的光泽与动态，若用高速摄影记录，必是美食纪录片中最诱人的慢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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