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连续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清晨,阳光破云而出,照得满院积雪刺眼地白。
府里更加忙碌,池婉带着汀雪去库房取新到的绸缎,准备给祖母裁制新春的衣裳。
路过西厢后的小园时,她脚步不自觉放缓。
园中残雪未消,那棵老梅树下,竟立着一个人。
池婉蓦地停住脚步。
是裴衍。
他只穿着府中为他准备的青色旧棉袍,身形挺拔却单薄,墨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头。
此刻,他正仰头望着枝头凌寒绽放的红梅,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得近乎凛冽,也更显苍白,只是脖颈处的伤痕也愈发明显。
裴衍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墨画,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沉寂,仿佛古井深潭,映不出半点天光云影,也映不出眼前灼灼的梅花。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目光倏地转来。
池婉怔怔地看着,直到汀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
她这才回神,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尴尬和懊恼,急忙迅速离开。
自从那日送羹后,裴衍对人愈发疏离,她总觉得两个人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裴衍就像一座堵冷冰冰的铁笼,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后来,她干脆不管了,只管躲着他,眼不见为净。
绯色披风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鲜亮的痕迹。
留下裴衍孤寂站在原地。
他等了一会儿,看见那道身影消失,随后垂下眼,转身,慢慢走回西厢。
-
书房中。
池婉将近日的情形全部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连眼圈都红了,“爹爹,女儿并非不能容人……只是他一点都不领情,女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池巍山坐在书案后,听完,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动怒。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女儿:“婉儿,你说完了?”
池婉绞着手中的帕子,低了头。“嗯……”
池巍山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沉稳有力,“婉儿,爹且问你,池家祖训是什么你可记得?”
池婉一怔,下意识说着:“不慕虚荣,不畏权贵,救死扶伤,以济善惠……”
“那你告诉我,”池巍山声音沉缓,“当初你愿意搭救裴衍,是念他知恩图报吗?”
“自然不是……”池婉噎住。“是他那时重伤危急……”
“是了。”
池巍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我们施恩,救人,不是为了换取对方的感激涕零。若只因他举止不太符合我们心中的要求,便心生悔意,那我们的善,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池婉抿着唇,依旧沉默着。
池巍山转身,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深意,“婉儿,裴衍这个人是有些冷僻,可或许他并非有意,而是环境造就。”
池婉猛地抬头。
“这或许不是冒犯,”池巍山缓缓道,“而是他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池婉抬起眼,声音闷闷的:“可他……有点不知好歹……”
池巍山走近,拍了拍她的肩,“爹爹相信,以我家婉儿的聪慧跟善良,一定可以处理好这件事的。只是现在你被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给吓到了,对不对?”
池婉抬起头望着池巍山,“真的吗?爹爹觉得婉儿可以?”
“当然了。”池巍山适时递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精致的银丝手镯,边缘缀着细软的兔毛。
“这是爹爹这次给你新年添置的,看看可喜欢?”
银丝手镯触手温润,兔毛轻拂手背。
池婉看着父亲殷切的眼神,又想到祖母病中仍为自己操心,那股任性之气渐渐消弭。
她低下头,轻声说着,“礼物女儿很喜欢。爹爹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想起刚才裴衍那副苍白的面容,池婉那份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罢了,既然留下他,她是主家就先让一步。
-
裴衍没有回厢房。
他找了一处人少的青石台阶跪下。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身上。
旧伤在冷意刺激下开始叫嚣,针扎似的疼。
但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坚硬,寒气一丝丝渗进来,很快便冻得麻木。
池婉回来时远远看见,脚步顿了顿,看了许久,终是没有过去。
-
次日午后。
池婉在炭盆前翻阅完好友送来的信件,便让汀雪去叫裴衍。
她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套崭新的玄色棉袍,一罐还未开封的枇杷膏,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甚至有些冷淡。
裴衍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旧青袍,沉默地立在阶下,微微垂着眼。
脸色比昨日在雪地里还要白上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池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叫你来,是有几样东西给你。”
她示意汀雪将棉袍和枇杷膏拿过去。
“棉袍是府里冬日按例给护卫添置的,你既在府中,也该有一份。枇杷膏……”她顿了顿,“陈爷爷前日诊脉,说你肺脉仍弱,冬日干燥,用这个润着好些。”
裴衍抬起眼,看了看递到面前的东西,又看向她。
“都是府中早备下的,可不是单独给你的。”
池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亲自捧起那个长条锦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乌木制成,上面镌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却自有一种沉肃之气。
“这是爹爹为你准备的佩剑。”池婉将剑平举,递到他面前,声音比方才郑重了些,“爹爹说,既留在府中,该有防身之物。”
握紧剑,裴衍眼神略有缓和。
只听见噗通一下,裴衍直接跪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裴衍该死,惹小姐生气。”
这架势直接给池婉吓到了,她愣了一下,继而赶紧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啊,你的伤还没好,万一跪坏了,又得请陈爷爷来一趟!”
“小姐当真不怪?”
裴衍的表情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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