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家女子才讲究矜持,做咱们这行,男人最不喜欢的,便是矜持。
“无论疼与不疼,头一回在他身下时,你只管将眼睛闭紧。
“该躺下的时候,身子要软,腰肢要塌;该有动静的时候,要会哼出声来;该顺从时顺从,该娇羞时,便咬着唇,指尖攥紧被角……”
老鸨捧着一本秘戏图,恨不能将床笫之事全盘相授。
温妤在旁木然地听着,神思不由自主飘到九霄之外,只觉那声音如同黏腻的蜜糖刮在耳边,稠得叫人反胃。
“咚!”老鸨用力敲击床板。
温妤立刻回神,映入眼帘的是老鸨那绷紧的五官,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温妤!三日后可是你开/苞之日,那位爷出价不菲,你不仔细学着,拿什么侍奉好贵人?”
温妤蓦然垂睫,面上极尽温顺服帖,低低应了一声。
见她乖巧,老鸨神色缓和几分,轻叹一口气。许是对她寄予厚望,老鸨又苦口婆心地劝诫:“你这张脸,放在这行都是百里挑一的货色。妈妈做了二十年,从未遇到过第二个。红香院苦学三年,棋画样样都拿得出手……”
温妤耳朵早已磨出茧子,不想再听她的长篇大论,敷衍地点头:“是是是,日后我若成了花魁,定想着妈妈的好儿。”
老鸨无奈止了话头,拍拍温妤的手背。
“样样都好,只这不认字的毛病,往后可得改改。认了字,陪爷们说话也不至于露怯。这几日莫要再出院门,三日后的事,妈妈替你安排妥当……”
又絮絮叮嘱了些细项,老鸨才心满意足地迈开腿,脚步声沿着木廊渐渐远去。
温妤默默回到“闺房”,耳边仿佛还粘连着老鸨的嘱托。
浑身卸去力气,她静静在床沿坐了片刻,从枕下摸索出一枚铜簪。
簪子尖被刻意磨薄,尖刃出倒映寒光。只见她捋起左臂衣袖,露出莹白的手腕,缓缓将簪子抵在跳动的脉搏处。
一阵寒意沿着脊柱蔓延至四肢百骸。
簪尖缓缓陷入皮肉,渗透出一粒血红。血珠可怖地沿着皓腕滑落,温妤的右手猛地一颤。
铜簪顺着衣裙滑落,“咣铛”一声砸在地上,又顺势咕噜噜滚入床底。
太疼了,她下不去手。
鼻尖酸酸涩涩,温妤垂眸望着皓腕上的那处破皮,心中苦涩一笑,只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连死都不怕,竟还怕痛。
但她非死不可。
陆家倒台那年,她十三岁。陆家老爷用自己一条命,换家中妇孺免去流放之苦。
陆家人受刑后被贬为庶人,奴仆则尽数发卖。身为陆家的丫鬟,温妤自然落入人牙子手中。
人牙子见她生得脱俗,辗转将她卖入红香院,从老鸨手里大赚一笔。
自有记忆起,温妤就在陆家长大。父母姓孰名孰,她一概不知。
有人说她是陆家的私生女,也有人说她是家生奴婢。
彼时恰逢陆夫人近身嬷嬷去世,未曾留下一儿半女。陆夫人便将嬷嬷夫家的姓指给了温妤,让温妤当了嬷嬷的女儿,也算有后人尽孝。
即便对她算不得厚道,陆家终究是清贵门第,何况还有一位待她极好的陆公子。
被卖入红香院后,温妤日日受尽折磨,遭体罚苛打,被逼日夜苦学琴棋书画、媚术礼数。
当作玩物般驯养三年,早已麻木厌世、无心苟活。
陆公子学识渊博,倘使一朝科举入京,撞见她沦落风尘、任人狎玩的模样——温妤无地自容,更不如现在去死。
想到此处,她俯身拾起铜簪,指尖将簪头揩净,重新塞回枕下。
如何死,倒成了天大的难题。
割手腕太疼,她对自己狠不下心。
吞金自尽呢?
温妤摇摇头——她穷得很,不然早替自己赎了身。满头钗簪尚是红香院的鎏金货色,真金白银她更买不起。
螓首微抬望向房梁,她又盘算悬梁自尽。
不成不成。上吊会吐出老长一截舌头,丑死了。
干脆去水榭投水吧!
温妤起身走了两步,又讷讷坐回原处。
人溺死后尸身会浮上水面,肿得骇人。况且温妤水性极好,自打学会凫水后,入水便再沉不下去。
又怕疼又怕丑,一筹莫展之际,丫鬟春鸢端了安神药进来,搁在妆台边沿,叮嘱道:“姐姐,天儿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温妤应了一声,屋门合拢,目光落在桌沿的汤药上,突然亮了一下。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何不将此安神汤积攒下来?
是药三分毒,催眠的汤药剂量过大更会伤身。她一次性吞入腹中,岂不能在睡颜安详之际,无知无觉地香消玉殒了么?
简直是老天送来的体面法子。
说干就干。
温妤端起碗,将汤尽数注入屋内空盆中。再端了盆,撩开帘子,预备将盆藏入帘后。
她已行至窗边。
今日的帘子似乎不听使唤,被灌入的夜风裹挟,像野猫一般扑在温妤的身上、脸上。盆中的药汁表面被风吹皱,倒映出温妤有些破碎的身影。
窗外陡然传来一阵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一道黑影翻过窗棂,像是某种猛兽扑食,重重滚进温妤的屋内。
“咣铛!”
黑影不偏不倚,与窗边的温妤撞个满怀。盛了汤药的盆脱手,在空中优美地转了个体,而后应声而落。
汤汤水水洒了满地。
突如其来变故横生,温妤呆愣地望着这一室狼藉与凭空出现的人影,胡乱将碎发拨至脑后,怔在原地。
在“你是谁”和“你如何进来的”这两句话中,温妤选择捂住自己心口,心痛地小声惋惜:“我的药!”
我的药!
能让我解脱的药!
这下可好,我如何跟人解释原本已经入腹的汤药,莫名其妙泼了满地?!
那闯进来的黑影显然一愣,伏地仰头,肺腑发闷发沉,两声咳嗽带出一口鲜血。
这动静像提醒了温妤,此处有个活人。
温妤清楚地听出这人个男人。
迅速抛下追究责任的想法,她狼狈后退,猛然与那人拉开一段距离。
脊背重重撞向墙根,她颤颤巍巍道:“坏人……”
“坏人”深吸几口气,手撑地面,咬牙忍痛,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站直后,竟比温妤高出一个头还有余。
漆黑的面罩随之落地,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温妤朦胧看到他的脸。
他眉眼深邃冷峭,鼻梁高挺,几绺碎发垂落额前,唇色苍白,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暗沉沉的瞳仁盯着她,仿佛是一匹饥肠辘辘的狼,见到一只落单的兔子。
夜行衣的布料前端洇湿了一片,温妤使劲吸了吸鼻子,鼻尖缠上一股腥甜的气味。
是血,他受伤了。
但他何止是受伤。
那股腥甜中额外混杂着一丝奇异的香气。
凭借在红香院混迹多年、看惯腌臜事的经验,温妤判断出,这人中药了。
不是寻常的毒药。
是老鸨偶尔会给性子倔的姑娘灌下的迷/药。其药性阴毒霸道,唯有以身近身、阴阳相融,方能泄去体内燥热戾气。
男人显然察觉到温妤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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