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嫁的那些日子，宫里派了教习嬷嬷来府里，没日没夜地教导东离那些宫廷礼仪，怎么揣摩圣意，怎么巩固恩宠，怎么……拴住男人的心。
只是她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从小便已知晓，学起来自是得心应手，是以嬷嬷们都夸我聪慧，我的名声愈发远扬。
人人都说定阳侯府养出了位百年不遇的佳人。可谁在乎，这佳人一个人去那完全陌生的东离深宫里，怎么活？
嬷嬷私下跟我漏过口风，说我原本要嫁的，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宁王，宁王性格温和，没有手段，只能看着皇位落在他的兄长靖王身上。
哦，不对，不是靖王，该叫他凤宁帝了。
我漠然听完，心里只剩一片冷冰冰的嘲笑。我这一辈子，就像个蹴鞠，被人随便踢来踢去，从侯府的棋盘，踢到东离的棋局，几时有过半点自己的念想？嫁谁，又不是嫁呢？
试穿嫁衣时，那沉重的凤冠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她们却围着我，一声声地叹：“真跟天仙下凡似的！”“这模样气度，准能把东离皇帝迷住，宠冠六宫！”
我望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眉眼却空洞无神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我终于如母亲所愿坐在了花轿，颠簸数月，踏入完全陌生的宫阙，成了凤宁帝的德妃。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我端坐于喜床之上，听见帝王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盖头被挑起的那一瞬，我撞进一双好看的眼睛，那眼里凝着点点醉意，看到我的那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与满意，唇角勾起了笑意。
我知道，这笑意如同镜花水月，虚幻而易碎。
果不其然，当看到我身下那方洁白的元帕时，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脸色突然变得阴沉可怕，一脚踢翻了摆着合衾酒的案几，吓醒了门外守夜的太监。我想，若不是那心腹太监提醒了我的身份，醉酒的他恐怕是要当场掐死我。
我心中冷笑，差点就问出声：怎的，母亲与你们并未谈好？若是贞洁烈妇，怕不是这个代价吧？
我终究没说出来，只默默地卷起地上的锦被，遮住我那荡然无存的尊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我，也从未踏足过我的寝殿，却还是因着我和亲公主的身份，保住了我德妃位份与表面的尊荣，可我也彻底沦为了这深宫之中，一个备受嘲弄的笑柄。
我就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而这一次，再没有那个会在芙蓉树下对我微笑、给我带来一丝虚假温暖的少年，来照亮这片灰蒙蒙的天了。
难熬的日子总是过得分外缓慢，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关将近，其实这样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与我无甚关联。只是听说，成宣帝开恩，允准大熙使团前来贺岁，并特准我哥哥随行探亲。这个消息就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我平淡无波的生活，让我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宫宴那日，临华台灯火辉煌。我在妃嫔的席列中，远远便望见了那个穿着大熙朝服的身影。他比记忆中的模样成熟了许多，甚至还蓄起了短须，通身透着王侯将相的稳重气度。记忆中芙蓉树下那个清瘦少年的模样，已渐渐远去，可是那眼中流转着的情愫，在时光的冲刷下，却未曾改变分毫。
于是我忍不住红了眼眶，举杯挡住眼底的湿意，将难言的孤寂尽数淹没在酒里。
那晚，我饮了太多酒。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芙蓉苑那个小姑娘，无论挨了嬷嬷多少的骂只要在哥哥的怀里哭一场便好。
于是思念终于冲破了理智，我命心腹去鸿胪寺秘密把哥哥接进宫。哥哥向来谨慎，可那夜，或许他也饮多了，或许……心底那份未曾熄灭的火焰同样在灼烧。他竟然真的来了。
哥哥抱着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颠三倒四的。在这其中，我终于听到了那句，迟来了多年却将我推入深渊的话。
“……凝儿，我的凝儿……你不是我的亲妹妹……是母亲仁慈，将你换了回来，收养了你，养育了你……让你成为光鲜亮丽的皇妃……”
仁慈吗？
我先是愣住，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我最后一丝善意，都已然湮灭。
我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别人做嫁衣的笑话，
我那所谓的高贵出身，我被迫扛着的家族指望，我为之痛苦挣扎的一切……全搭在谎言垒起的空中楼阁上！
既然这世道待我如草芥，拿我当玩意儿，那我还在乎什么伦常礼法？什么名声脸面？什么两国交情？
没了人伦的禁锢，那夜，我们扔掉了所有的顾虑，陷在彼此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之中，共堕地狱。心里也说不清，对他，对林府，是爱多，还是恨多。
可这深宫里，从来都没有秘密。
乌黑的夜里，有一双眼睛正密切地窥探着这里，是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正愁抓不住我把柄的丽妃。
她的眼线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我的动静。今夜这一出，丽妃如获至宝，立刻回禀了本来就对我心存疙瘩的凤宁帝。
这回，连和亲公主的身份也护不住我了。许是积怨太久，许是觉得抓住了足以让我永世不得翻身的把柄，他没了任何顾忌。以“不孕”的由头将我扔进了偏僻荒凉的冷宫。
“朕要不是不忍破坏两国多年来的邦交，定杀了你这贱妇！”
我坐在冷宫落满灰的破床上，听着窗外号叫的寒风，没有任何反应。
好在这事并没有闹大，哥哥平平安安回去了，还因为出使有功，回去后升了官，皇帝更看重了。
看啊，同样的事，落在男人和女人身上，就是这么天差地别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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