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心”是嗽金鸟主人为它取的名字，它又暗自为自己冠上了主人的姓氏。
嗽金鸟用爪子沾水，在桌上工整写下三个字，说：“我叫刘南心。”
刘南心遇到主人是在十五年前。
它被扔到清南山附近自生自灭时，恰逢连日大雨。山中小溪变成洪流，合着泥沙滚滚而下，一路摧枯拉朽，折断无数草木，冲毁大片房屋。
但刘南心很幸运，在那场灾难中，它没有被泥石流吞噬生命，还抓住了一只拉它出泥沼的手。
它在泥石流中被冲得折断了翅膀，又被甩了出去，挂到旁边树上。
昏迷多日再醒来时，雨停了，远处有营地，亮着点点灯光。
它发现自己伤得很重，若不得救治，活不过三天。
“嗽金鸟可活千年，我只有两百多岁，还没有活够。”刘南心看着墨山，“你也是妖，能明白吧？”
苏千白和陆尘跃闻言也看向墨山，他却不搭话，只让刘南心继续说。
刘南心拖着断掉的翅膀，一步步爬过泥浆，几次险些陷进去，才艰难来到那个人类营地。
被囚两百年，辗转多人之手。它明白人类是贪婪的动物，于是想再吐出一些金屑，换取人类救它性命。
哪怕最后耗尽妖力，沦为普通鸟兽，也总还有几年好活。
但它这次遇到的那个人类，还没等它张口谈条件，就把它从泥里捞起来，仔细处理了伤口，还用帽子给它絮了窝。
健壮的年轻人在它面前放上一撮小米，唉了一声：“真是可怜。”
说罢又摸摸它的头：“吃吧，吃饱了伤才能好，也不知道这翅膀断了，还能不能长好。”
刘南心不敢吃，警惕看着他，问：“人，你想要什么？”
“？！！”年轻人吓得跌坐在地，“你是什么？妖怪吗？”
“妖怪？”刘南心有了计策，“我是神仙，能给人带来财富的神仙，只要你帮我度过此劫，我定保你富贵。”
这也不算骗，它能吐金子，怎么不算带来财富呢？
年轻人听它说这话，却笑了：“哪有神仙是埋在泥里的？妖怪就妖怪，装什么神仙？”
年轻人是来抢险救灾的，救援结束后带着它离开了清南山，后来又带它辗转多地，救了几次灾。
他跟它讲了许多事，讲家乡玉轮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讲那里有很多妖怪的传说，讲自己曾见过神仙，是玉轮山神。
听到这里，苏千白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见三双眼睛齐齐看来，她收住笑：“对不起，我就是觉得见过山神这事很离谱。”
那老东西可是四百多年没回过玉轮，怎么可能有人见过？
“我当时也这么想。”刘南心也笑了，“但后来，我跟他来了这，发现这里真与别处不同，应当是真有山神。”
好好好，你们觉得有就有吧。
苏千白耸耸肩，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它：“他就是你的主人？他不是刘光远吧？”
刘南心摇头：“不是，刘光远是他的姐夫，他叫刘旭。”
从这个人物关系里，苏千白理出些头绪，又问：“你主人什么时候死的？跟刘光远有关吗？”
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刘南心怔住，小小的鸟眼睛里溢出抹悲伤。
“只要你没忘记他，他就还活着。不要太伤心了。”
苏千白后知后觉安慰起来，劝刘南心把事情说明白，若是要替主人报仇，说不定她能帮上忙。
她将知心姐姐的形象扮演得很好，陆尘跃却面色古怪，目光在她和墨山身上转了几个来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这话纯属是往墨山心上插刀子。
墨山遵守和山神的约定，兢兢业业照看山里小妖怪，还和苏千白相伴，一起守了这山神庙多年。
可如今，整座山都将他遗忘了。
分明是他生活了四百年的家乡，却好像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受他帮助的生灵，与他许诺一生的爱人，全都将他忘了，只有自己这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外来客还记得。
墨山有次喝醉了，攥着苏千白送的那枚戒指问他：“我真在这世上活过吗？”
怎么说也做了两年搭档，陆尘跃能稍稍从墨山那张万古不变的面孔上，分辨出几分他的情绪。
见他垂眸不语，陆尘跃佯装打了个哈欠，踢踢苏千白的凳子：“别问了，天都要亮了，明天再说吧！”
苏千白瞪他一眼，眼见着刘南心都要开口了，怎么就明天再说了？
“您老行行好，给人家点消化情绪的时间吧！”陆尘跃叹气。
它不消化得差不多了吗？
苏千白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墨山说话就中听多了，苏千白稍一迟疑，打着哈欠就回去睡觉了。
都不记得他了，怎么还这么听他的话？
陆尘跃腹诽，拍拍墨山的肩，还想再安慰他几句。
他却摇摇头：“我没事，你先睡吧，我将这雀安置一下。”
所谓安置，也就是把它放笼子里，再用法术锁住。
墨山在锁它前，还给了它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听说嗽金鸟喜欢吃珍珠，这个给你，当做补偿。”
刘南心一愣，气得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你有病吧？有这么好的珍珠，你要讨她欢心，直接送她不行吗？干嘛非要拔我的毛送她？”
“她喜欢。”墨山没觉得有问题。
墨山修为高深，除非消耗太多妖力，否则不需要睡觉休息。
他给山神敬了炷香，靠在老菩提树边坐下。
当年那事过后，玉轮山只有这老树还记得他，算是能给他一点归属感。
他安心地闭起眼，思考起刘家的事情。
虽然小白怀疑刘南心同刘光远有仇，他却觉得它是个好鸟，做不出害人的事来，调查的重心还是要落在那水鬼身上。
水鬼虽不算缚地灵，但也往往无法长时间离开自己淹死的地方。
那它是死于井中，还是经由地下水脉，从别处游来的呢？
若死于井中，为何刘光远会说一个有鬼的井是宝井，能带来财富？
若是别处来的，他又做了什么，能引得水鬼特地夜夜跑来害他？
他想着，忽听老树出声：“刘旭这个名字我记得，你曾见过，千白也见过。”
“我见过？”墨山陷入思考。
老树见过，也就是说刘旭来过山神庙。可十几年前自己还住在深山，小白更是个孩子，怎么会见过他？
“是某一年山神祭吗？”
认识小白前，他只有每年山神祭时会来庙里。
老树回忆片刻，回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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