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旧时叫长沙郡。
黑色的商务车一路向东，穿过五光十色的五一广场，穿过灯光绚烂的大桥，穿过曲线绵延的山岗和江水，马不停蹄得向前开。
姜明朝被这沿路的灯光和人潮晃花了眼，简直辨不清东南西北。直到看到夜色中的连云山在后视镜中变成漆黑的剪影，她才恍恍惚惚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孤峰高耸，丘岗起伏。
这地方，自己曾来过的。
那是继任武林盟主的第二年，唐门十大长老之一的左轻裘叛变，携了唐门秘宝逃往衡阳郡。这种家族秘事本不该人人皆知，但唐门家主与木子禅曾是故人，也不避讳被姜明朝知道，甚至还斥千金定了一枝飞花令。
飞花令的分类很简单，按规格分为五等，红，橙，黄，绿，蓝。
唐门定的红色飞花令，是其中规格最高，要求最高的一种。
——只要活口。有点伤痕可以接受，但绝不能少零件，缺胳膊少腿那是万万不行。
红色飞花令难得一见，姜明朝觉得新奇，便没有使唤门人，而是自己揣了点干粮就轻车简行上路了。
要到衡阳郡，便要先经过湘江下游的长沙郡。
姜明朝记得这里有道很有名的糖油粑粑，每个驿站的八角亭都支着青布幌子，别的不卖，就只卖这道小吃。油锅里的糖油粑粑用水磨糯米粉、糖汁炒制而成，金黄脆嫩、甜而不浓、油而不腻。
舟车劳顿的时候来上一碗黄嫩嫩、香喷喷的黄油粑粑，顿时疲累全消，胃口大开。
姜明朝脸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行人穿梭不停，或端着小碟子小碗或拿着串串香，几乎都在边走边吃，不禁咽了咽口水。
黄舟这个招魂仪式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错漏？
我还没死呢？！
怎么把我招来了？
而且把我魂招来就算了？身子落哪了？
这让我怎么吃东西？
她一边腹诽，一边熟悉地形，一边听后座的两个人闲聊。
他们俩的话题已经从她听不懂的什么比特币，柴尔德家族，国际金价，希尔斯夫人的画展，聊到了男明星女明星，年底的娱乐盛典，黄舟的绯闻女友们，后来话题越来越接地气，现在已经开始聊家长里短了。
李佳很嫌弃得骂着自己的哥哥：“李虫天天喝的醉醺醺的，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也不知道他非把阿源接到身边干什么。”
张伟春疑惑得问：“当初冲哥和袁紫离婚的时候，他不是坚定得不要孩子吗？为什么又突然把孩子接回来？”
李佳烦躁得瞪着他：“什么冲哥？就那个臭虫，你一天天的给他脸干嘛？！”
张伟春很有耐心，声音压低了哄她：“毕竟是李董指定的接班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哼，接班人！”李佳冷笑一声，“他造的孽，天打雷劈都不够，等他接班了，集团能让他霍霍几天都是未知数。就你捧他的臭脚，舟爷就不像你。”
空气静默了一瞬。
张伟春的脸色黯了黯。
李佳瞥他一眼，讪讪得找话题：“我也不知道李虫搞哪一出。离婚之前，他就把屋里我嫂子的东西全烧了，要不是阿源被带走了，他还吵着说要把孩子也弄死烧了，眼不见心不烦。结果真的离婚了，嫂子带着孩子去过小日子了。半年前，他突然又说想孩子了，非要把孩子接回自己身边照顾。”
张伟春皱了皱眉：“袁紫也同意了？”
李佳摇摇头：“起初自然是不同意，我哥那个德行，没人比她更明白，孩子跟着他，能落个什么好。他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赌桌上，不把阿源当赌资输出去，就是谢天谢地了。”
她叹口气：“是李虫骗她说我奶奶病了，想看阿源，才把孩子骗回来。只是孩子接走以后，就不知道被他藏哪去了，到现在家里谁也没见着。”
张伟春有点震惊：“没带回家？”
李佳“嗯”了一声，有点郁闷：“没带回老宅。他说自己的孩子自己养，估计带到自己的私宅去了。”
张伟春当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冲那个人，完全是李家与众不同的一个另类。
李董名叫李昌然，去年因为给灾区捐了集团年收入的20%，还入选了年度杰出企业家。他奉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辈子艰苦朴素，可他的儿子却活成了一个挥金如土，只会花天酒地的二世祖。
这说出去，谁信？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佳想起自己乖巧可爱的侄子，心情不由得落寞起来。
姜明朝听了一耳朵的兄嫂矛盾，盯着后视镜，眯了眯眼。
她没看错，方才路口停顿的间隙中，一辆银色的小车突然出现在车后面，此刻正分毫不落，像个尾巴一样缀在后头。
那辆车特别的让人无法忽略。车身又矮又小，但线条锋利，侧面带有蜂窝式格栅和镂空的造型。前面两个灯头是黑色片状，车窗的侧窗线又微微上扬，看上去像一只蓄势待发，昂首长啸的骏马。
当然，再漂亮，也是一匹小马。
这时，一只目视前方的王影出身提醒：“佳佳，舟总跟上来了。”
姜明朝无意识得蜷缩了一下手指。
是黄舟？
李佳疑惑得直起身，透过窗户往后面一看：“嗯？舟爷怎么来了？路边停下来问问？”
王影想了想：“马上就进小区了。要不停好车再聊？您觉得呢？”
李佳皱眉：“什么小区？”
她扫视了一圈周围，他们已经开过了塔子山公园，河边的马路修的笔直，再过了前面的红绿灯就是个小区，高层建筑，浅金色外立面，看起来很奢华。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不是去老宅？”
王影声音稳稳的：“这是冲冲在外面买的宅子。李董在这等我们。”
李佳身子往前倾了倾，有点生气：“是不是我哥又犯什么事了？”她顿了顿：“不对啊，他每次出事，爸爸不都替他遮掩吗，怎么还特地把我喊回来？”
王影盯着前面的绿灯闪烁，四平八稳得往前开：“李董没有交代。”
李佳无语了一秒，也是，问他和问个锯了嘴的葫芦没什么区别。
张伟春摩挲着车门温润的皮质，感觉到事情有点怪异，他想了想：“王叔，我去，是不是会有点不方便？”
王影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不会的，您别担心。李董说了，请佳佳和朋友们一道去做客。”
车子甫一进小区，映入眼帘的，正前方是一方花丛掩映的四方池塘，造型方正阔气。左右两边的人行道竹林悠悠，墙壁上每隔几步路挂着大红色的中国结，可谓一步一景，庭院深深，美轮美奂。
王影将车子直直得开进去停下，立刻就有保安上前将车门打开：“张总，小姐，请进。”
李佳认得这是是李昌然随身跟着的保镖，当下心里一紧。
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这保镖很少离开爸爸。
她强自镇定得下车，先看一眼已经从法拉利上下来的黄舟，再回头看一眼跟着的张伟春。
她动了动嘴唇，嗫嚅道：“春哥。”
张伟春拍拍她的肩，俯身凑近她：“别怕。”
黄舟将钥匙往弓着腰的保镖身前一扔，视线直直地锁定了李佳的身后不远处。
那位武林盟主已经下了车，此刻正好整以暇的踱着方步，仗着没人看得见她，露出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表情，仰着头专心得数楼层数。
黄舟边往他们那边走，他一路飞驰，一颗心七上八下，此刻才终于落了地。
保镖带着他们一行人往里走，黄舟走在李佳身后，落后了半步的距离，正好和姜明朝走在了一起。
他的余光一直看着身侧，能看见姜明朝始终抬着头仰望着楼顶。
片刻后，姜明朝终于忍不住，她抬手指了指前方的高楼，好奇得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这栋楼里是一户人家？”
黄舟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将身子侧着，微微倾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当然不是。”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区的户型，微微抬手，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边比划边补充：“两梯两户。”
姜明朝嘶了一声，不禁回忆了一下，这一路看来的房子似乎都是如此。
她十分不解：“你们都是富户，为何要住这鸽子笼一样的房子？”
黄舟失笑，“高层视野好。”
姜明朝有点明白了：“就像观星台一样？”她习惯性得自言自语，满脸得不可置信：“据说建一个观星台就要花掉户部半年的税收。你们如今，处处都能建观星台了？”
想了想，她随即又道：“会不会不太安全？若是有刺客埋火药，此不是这里的……”她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住户全遭殃？”
黄舟感觉自己的听力放大了极致，从未听过如此清奇的角度，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不会。”
姜明朝看向他，那眼神很怀疑。
黄舟笑了笑：“法治社会，不会有这种事。”
姜明朝随着他进电梯，咂吧咂吧这几个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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