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12日,正月初八,凌晨三点,工地办公室。
陈实是被BP机的震动惊醒的。办公桌行军床旁的凳子上,那块小小的黑色方块疯狂地颤抖着,屏幕上的数字让他一瞬间完全清醒——苏惠家的号码,屏幕上显示“苏惠在医院,进产房”字样。
他翻身下床,动作太猛,膝盖撞在床脚上,但他顾不上疼。棉裤、毛衣、外套,胡乱往身上套,很快人已经在门口。
自行车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凌晨的柳州街头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实拼命地蹬,冷风灌进领口,汗却湿透了后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骑到柳江大桥时,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冬夜,自己站在门内的黑暗里,握着门栓,听着门外的哭声。那一刻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他正在做。拼了命地做。
十公里的路,他骑得很谨慎,虽然还不到二十分钟,总算安全到达医院。到产房门口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岳母迎上来,递过一杯红糖水:“还早呢,刚进产房,你先歇口气。”
陈实接过杯子,一口没喝。他盯着产房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他能在脑海里把这一年的每一件事都过一遍——
去年秋天,苏惠说“我可能有了”。他愣了三秒,然后蹲在地上傻笑,把苏惠笑得直捶他。
去年冬天,他趴在苏惠肚子上听胎动,孩子踢了他一脚,苏惠说“他踢你了,活该”。
除夕夜,他在工地值班,苏惠打电话来说“今晚特别想你在身边”。他说“明天我就回”。
明天已经到了。
清晨6点23分,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出来:“陈实家属?男孩,六斤八两。”
陈实接过孩子。那个小东西闭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像一只刚孵化的雏鸟。他的手在抖——这双手握过卷尺、搬过钢筋、签过几十万的合同,此刻却抖得几乎抱不稳一个六斤八两的婴儿。
他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什么,就要像什么。”
现在他做一个父亲,也要像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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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取名陈晨。清晨出生的意思,也是新的开始。
从医院回家的第一个夜晚,陈实真正领教了什么叫“不眠之夜”。
凌晨一点,陈晨开始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嚎啕。苏惠刚生产完,虚弱得很,陈实不忍心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起来。
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歌——《两只老虎》,那歌是他小时候父亲哼过的,他从来没记住歌词,只记得调子。陈晨不理他,继续哭。
他换了个姿势,竖着抱,让孩子的头靠在他肩上,轻轻拍背。哭声响度降低了一点,但没停。
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路灯:“你看,灯。工地上也有这样的灯,爸爸每天加班的时候就靠它们照亮。”陈晨闭着眼哭。
他又抱着孩子走到阳台上,指着远处黑漆漆的柳江:“那是江。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江边玩,看船。”陈晨不理他,继续哭。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孩子终于安静下来,发出细小的呼噜声。陈实不敢动,就那么抱着,来回的走着,都不敢坐在床沿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孩子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他看着那道月光,心想:原来这就是“守护”。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自己的父亲。理解了他为什么话那么少,为什么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爱你”。
因为有些爱,是说不出来的。它只能做出来——在每一个深夜起身的瞬间,在每一顿热好的饭菜里,在每一次默默站在身后的凝视中。
第二天,他买了一个新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陈晨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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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春天,柳州汽车配件厂厂房项目进入主体施工阶段。陈实恢复了项目经理资格后,手里的活只多不少。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以后才能到家。
每天中午休息时,他都会用项目部那部老式座机往家打电话。电话响两声,苏惠接起来,说:“又到点了。”然后开始汇报陈晨一天的动态:
“今天拉了三次,我有点慌,问了社区医生,说正常。”
“他会笑了,真的会笑,不是无意识的,是看着我的脸笑的。”
“今天给他洗澡,他蹬了我一身水。”
陈实在电话这头听着,偶尔“嗯”一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时能听见陈晨的哭声,有时能听见苏惠哼着歌哄他。他握着听筒,心里既踏实又愧疚——踏实的是家里有人,愧疚的是那人不是自己。
四月初的一天,他加班浇筑混凝土,手机没电了。等他从工地下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回到项目部,看到座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的号码。
他赶紧回拨过去,苏惠接起来,声音平静:“没事,就是晨晨今天第一次叫‘爸爸’。对着空气叫的,叫了好多遍。”
陈实愣住了。
“录下来了吗?”他问。
“家里又没有录音机,等买了再录吧。”
陈实没说话。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他不知道自己是错过了什么——一个声音,一个瞬间,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
回到家,陈晨已经睡了。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轻声说:“晨晨,爸爸回来了。”
孩子翻了个身,没醒。
第二天中午,他准时打电话回家。苏惠接起来,他说:“今天让他对着电话叫一声。”
苏惠把听筒凑到陈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像“爸爸”,更像一串无意义的音节。但陈实听了很久,直到苏惠说:“电话费贵,挂了。”
挂断后,他握着听筒,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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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2月12日,陈晨周岁。
只在自己家里摆了两桌,请了父母、岳父母,还有几个要好的工友。苏惠从早忙到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实把家里的椅子都搬出来,又去邻居家借了几张。
抓周是重头戏。苏惠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块红布,摆上各种物件:算盘、毛笔、玩具车、小篮球、听诊器(从社区医生那儿借的)、还有一把卷尺——陈实的。
“把晨晨放上去。”岳母说。
陈晨被放在红布边上,他看了看周围一圈人,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东西,然后开始爬。他爬过算盘,碰都没碰;爬过毛笔,用小手拨了一下;爬过玩具车,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爬。
最后他停在那把卷尺前面,伸手抓住,举起来,冲着陈实笑。
满屋大笑。父亲说:“好,接你爸的班。”
陈实没说话。他蹲下来,从陈晨手里接过那把卷尺,尺带“唰”地弹出来,正好30公分。
他看着那把尺子,想起自己当年买它的时候,花了八块钱,在文具店挑了半天。那会儿他还是个刚毕业的施工员,住在四人一间的宿舍里,每天晚上对着图纸背配筋。
现在他儿子一岁了。那把尺子还在,尺带已经换了三条,但外壳还是当年那个。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苏惠在厨房洗碗,陈实抱着陈晨坐在阳台上看月亮。孩子已经困了,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晨晨,”他轻声说,“爸爸不会说话,但爸爸会做事。你长大了就会知道。”
月亮很圆,照在柳江上,江面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想,等儿子再大一点,他要带他去江边,告诉他江叫什么名字,告诉他这座城市的每一座桥、每一栋楼是怎么盖起来的。告诉他,他爸爸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施工员,但他盖的东西,能站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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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秋,陈晨开始学走路。
陈实从工地上找来几块废木料——都是干净的边角料,没有钉子,没有毛刺。他在院子里叮叮当当敲了三个晚上,做了一辆学步车。
苏惠看着那辆车,笑了:“你这是做家具还是做工程?”
陈实仔细检查每一个榫头:“他要用,得结实。”
学步车确实结实。四个轮子是从旧板车上拆下来的,推起来稳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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