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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剪刀的弧线

小说:

柳州往事

作者:

嘉岩叙白

分类:

现代言情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秋高气爽,柳州的天高远得晃眼。铁一中老教学楼的墙面上,爬山虎正从浓绿慢慢洇成暗红,像一捧渐渐冷却的焊渣,贴在斑驳的砖墙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飘着股周末前的躁动。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浮浮沉沉,广播里试音的电流声咝咝地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轧轨声——沉闷,厚重,是湘桂线货运列车独有的节奏,像这座工业城市缓慢却有力的脉搏,一下下的撞击着耳膜。

文艺节筹备的杂事,全落在几个班委头上。林穗穗是宣传委员,正和同桌周婷裁着一大摞红纸,要做标语和横幅,偏偏剪刀不够用。

“谁还有剪刀?”周婷举着叠皱巴巴的彩纸,清亮的声音压过了教室里的小声喧闹。

“我这有。”

声音从教室后排飘来,不高,裹着柳州本地口音特有的平实,像江边被水磨圆的鹅卵石,温温的,没什么棱角。

陈实站了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校服,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线条干净。手里攥着一把普通的银色文具剪刀,刀尖因为常剪硬纸板,磨得有些钝了,却擦得干干净净。

他从两排课桌间的过道走过来。午后慵懒的光线下,细尘在他的发梢和肩头跳荡。教室里吵吵嚷嚷,有人争着文艺节的节目顺序,有人凑在一起嬉笑打闹,可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甚至有些过静,像穿过一片喧闹的森林,生怕惊动了任何一片叶子。

穗穗抬头时,他正好走到了桌边。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动作。

陈实右手握着剪刀柄,递出去的前一瞬,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更没有半分刻意——手腕极自然地向内旋了半圈,划出一个微小、流畅得几乎看不见的圆弧。

原本朝外的、闪着细碎银光的刀尖,轻轻转向了他自己。

厚实的塑料刀柄,正对着周婷。

他就那样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次呼吸,像睫毛轻轻眨了一下。他甚至没看剪刀,目光落在周婷手里的彩纸上,仿佛这个动作,只是身体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无需思考。

“谢啦陈默!”周婷接过剪刀,咔嚓咔嚓剪了起来,红纸屑像细小的花瓣,落在摊开的课桌上。那时候大家恶趣味的用一个本地人都知道的典故,给他起了“陈默”这么一个花名,他从来也不在意,听着就听着,从不反驳,也不生气。

陈实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回走。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在穗穗脸上停留哪怕一秒。他的侧脸很普通,鼻梁不算高,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长相。只有那双眼睛,垂着的时候格外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投不进光,也泛不起半点波澜。

穗穗却一刹那间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同款的剪刀——刀尖正对着前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她学着他的样子,试着反转手腕,只觉得别扭,生硬,手指都不听使唤,就像一个蹩脚的学生,模仿着大师一个不经意的手势,满是破绽。

她放下剪刀,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迟迟散不去。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

陈实已经坐回了到了座位上。他靠窗,此刻正低着头,对着摊开的素描本。阳光把他略显凌乱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握着铅笔——穗穗认得,那是中华牌的2B铅笔,和她用的是一模一样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的声响,被淹没在教室里的嘈杂里。他在画文艺节的海报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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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认识陈实,但却几乎从没跟他说过话。他是班上最没存在感的那类男生:成绩中游,不参加运动队,也不在合唱队,上课更是从不主动举手发言。

唯一的特别,是美术老师总拿他的素描当范本,在课堂上夸他“线条稳,有耐心”。

……但也仅此而已。

她对他的全部印象,不过是一个总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安静侧影,像教室这件旧家具上一个固定的榫卯,日日见着,便也习惯了,习惯到几乎看不见。

直到今天下午,直到那把反转的剪刀,那个银亮的、流畅的弧线。

“在发什么呆呢?”周婷用胳膊肘碰碰她,努努嘴,“红纸不够了,得去老师那里再领点。”

穗穗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剪好的纸片。

窗外的阳光又偏斜了些,把对面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远处,柳州特有的起伏丘陵,轮廓在薄暮里渐渐柔和,晕开一层淡淡的灰。

更远处,是柳江河的方向,只是从教室里看不见,只能想象那条大河,正沉默地穿过城市的胸膛,带着江水的凉意,一路向东。

筹备会拖到放学铃响才散。学生们涌出教室,像开了闸的水,喧闹着瞬间填满了走廊。

穗穗和周婷并肩走下楼梯,融进熙熙攘攘的人流。

铁一中门口的老榕树下,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八十年代末,摩托车刚从稀罕物变得常见,成了“时髦”和“家境”的微妙象征。几个男生正围着一辆崭新的嘉陵牌轻便摩托,车头装了两盏刺眼的辅助灯,镀铬的后视镜擦得锃亮,他们高声谈论着油耗和极速,引来不少路过的目光。

“看,陈默也在。”周婷用胳膊肘碰碰穗穗,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女孩间分享小秘密的兴奋。

穗穗抬眼望去,陈实并没参与摩托的讨论。他正蹲在旁边,帮着另一个男生调二八大杠单车的刹车。他低着头,校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清瘦的脊梁上,勾勒出淡淡的骨相。夕阳给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连额角细密的汗珠,都在光里闪着亮。

“他……还会修车?”穗穗有些意外,语气里藏着点说不清的好奇。

“有什么奇怪的,听说他爸是机械厂的工人,耳濡目染呗。”周婷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正说着,陈实站起身,用胳膊蹭了把额头的汗,小臂的肌肉线条轻轻绷紧。旁边的男生递过一瓶玻璃瓶装的冰豆浆,他接过,却没喝。转身走向榕树下的石凳——那里坐着个卖糯米饭的老奶奶,守着两个斑驳的铝桶,正慢悠悠地扇着蒲扇。

他把那瓶冰豆浆递了过去。

距离有点远,穗穗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老奶奶摆着手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了,仰头喝了一口,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像一朵风干后又遇着水的菊花。陈实这才走回男生中间,拿起自己那瓶凉白开,仰头灌了大半,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脖颈的线条在夕阳下拉得很紧,干净又利落。

穗穗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热烘烘的,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有点痒。

“走啦走啦,还看!”周婷拽了拽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揶揄的笑,“再看人家都要发现了。”

两人走出几步,汇入放学的人潮,穗穗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实已经骑上了车。不是那辆簇新的摩托,是一辆很旧的二十八寸凤凰牌自行车,黑色的漆面斑驳,车把上连个装饰都没有。他骑得不快,背挺得笔直,在拥挤的学生流里,像一条逆着光、安静游向深处的鱼,转眼就消失在铁一中门前那条城站路的拐角,只留下一个淡淡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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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写作业,穗穗总是走神。

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看着看着,就扭成了下午那个剪刀反转的弧线,银亮亮的,在眼前晃。她放下笔,从笔袋里拿出那支中华2B铅笔,在指尖上转动,打了个圈。铅笔很普通,木头的纹理清晰,烫着淡淡的金字。她忽然想起他画画时握笔的样子——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似乎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色渍,是水彩的颜料,还是磨久了的铅笔灰?

“穗穗,来,喝碗糖水。”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沙,熬得沙软,清甜的香气飘满了房间,“干嘛今天心不在焉的?是文艺节的事给累着了?”

“嗯……有一点。”穗穗接过温热的碗,瓷壁的温度熨帖着手心,暖融融的。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般开口,“妈,你说……要是一个男生,递剪刀给你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把刀尖对着自己,这代表什么啊?”

妈妈在床边坐下,笑了,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温柔的光,声音微微有些拖长:“代表他家教好,心里装着别人。你爸当年啊,”她的语气里裹着点遥远的甜蜜,眉眼都软了,“追我的时候,也这样。递个刀啊剪的,从来不会把尖的对着人。别看他是搞技术的粗人,在这些小细节上,可从来都不马虎。”

“是吗……”穗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绿豆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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