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吴建国就赶到片场。
影视基地已经热闹起来。
灯光师在高架上进行调试，旁边道具组听着场务的指挥，搬着道具布景。
祁归已经进化妆间去做妆造了，她的“助理”霍凌就坐在一个简陋的折叠椅上，长腿交叠，拿着一份文件，垂眸仔细看着。
吴建国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霍凌。
吴建国脸上堆着笑容，端着两杯手磨咖啡，不动声色地走到霍凌旁边，极其自然地将其中一杯放在霍凌手边的桌子上。
然后吴建国用低低的声音说：“霍总，您尝尝，现磨的咖啡，很好喝。”
霍凌抬头，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他的示好。
霍凌提醒他：“我来剧组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是想陪陪我女朋友，你就正常把我看作一个助理就行。”
他并不惊讶制片人对自己刻意的恭敬和讨好，他的发小范乐湛的姐姐就是开影视公司的，她人不错，而且对影视投资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霍凌跟着她投资了不少影视剧。
大概吴建国就是在行业酒会上认识自己的。
吴建国停顿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拿了个马扎，坐在霍凌旁边，试图继续搭话。
场务在那边喊了一声，“那边，那个谁，祁归的助理，麻烦来搭把手，这个轨道车得挪一下。”
霍凌还没动，刚有要放下文件的动作，那边吴建国像是被人安了弹簧，腾地从马扎上蹦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来我来，东西放着，我挪就行！”
跑过去之前，还特意朝霍凌露出一个“这种小事哪值得您亲手去搬”的谄媚表情。
场务摸不清头脑，看吴建国过来搬轨道车，顿时也不敢再朝那边喊帮忙了。
吴建国擦着头上莫须有的汗，又坐回了霍凌旁边的马扎。这次，他的声音更低，像是生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霍总，我记得之前电影项目初定的时候，我听范总说过您很看好我们的电影，投了很大一笔资金。”
霍凌把手里的文件收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忙碌的剧组人员上，最后他看向有些局促的制片人。
短暂的沉默，让吴建国不由得屏住呼吸。
霍凌放下杯子，淡淡道：“是有这么回事。”
吴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搓了搓手，身体下意识向前凑近了一点，又很快反应过来，保持着坐直的姿势。
这下子，他的措辞更加小心谨慎：“霍总你也知道我们剧组重拍的这件事……可能后续的制作稍微有点紧张。您也知道，祁归的演技那么好，我们也希望能够尽可能的做得更好，但……目前的预算可能有一点紧张。”
霍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演员的片酬你们安排了多少？”
电光火石之间，吴建国懂了，立刻懂了霍凌的潜台词，他毫不犹豫地说：“祁归按照原来演员的片酬再加20%，另外还有票房分红和奖项分红。”
江梨是一线小花，参演这部电影的片酬是550万，祁归的咖位远不及一线。所以在最初他们谈好的片酬是300万，这对一个没有演过电影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高报价了。
但吴建国毫不犹豫选择无视。笑死，片酬可以重新商量，但投资没了是真没了啊！
霍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后续预算的事，你去联系我的助理。”
没有说具体要追加多少投资，但吴建国明白，他们电影之后的资金不用愁了。
吴建国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他努力压低声音，克制住喉咙里的高兴：“谢谢你，霍总，太感谢了！请你一定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拍，不辜负您的信任，等电影上映，一定能大爆！”
霍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看到祁归从化妆间里出来了，霍凌立刻站起来。
吴建国懂眼色地退到一旁，朝着金振华的方向一路小跑，什么都没解释就拽着他去了办公室。
20分钟后，金振华和吴建国从办公室里出来，金振华的脸色明显恍惚了不少，他看向祁归，隐约觉得自己这次撞大运了。
这位新选的演员，不仅演技好，还能带来一大波投资，简直赢麻了。
他看向祁归的视线愈发柔和。
剧组正在准备。
祁归有一场对手戏，原本应该是在搭建好的游艇布景中拍摄。
但当初拍摄游艇布置的景早拆了，现在来不及搭建一个完全一样的游艇场景，室内的部分还好，可以实景拍摄，但游艇这部分最后金振华选择在绿幕前拍。
灯光师还在试着调试光线。
金振华拿出剧本，语气极其轻柔地喊祁归过来讲戏。
旁边吴建国殷勤地推过来一个椅子，让祁归坐着听。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直接看呆，不清楚这是闹哪回事。
金振华却是非常赞许地朝吴建国点点头，老吴这人，今天终于有点眼力见了。
这可是剧组里的香饽饽，可得好好照顾好了。
祁归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你记住，这一幕是林寻冬最后报复凶手的场景，与其说复仇，不如说她来执行杀死凶手的任务，即便是最后她看到凶手，也没有表现得很愤怒，她缺少感觉情感的能力。”
“等会你出场的时候，就这个位置，灯光会给一个侧逆光，你动作稍微慢一点，踩在外放的爵士乐鼓点间隙。然后走到这里停顿……最重要的是你剖心脏的动作，这里昨天老师已经给你讲过了，流程一定不要出错，镜头会给你手部特写。”
金振华收起剧本，咽了咽有些发白的唾液：“大概就这些，你先试一下走位。”
祁归按照金振华讲的走位，准确完成走位。
这部分没问题。
金振华安心一大半：“回来站好，各部门准备。”
金振华走到监视器后，场记打板。
“Action！”
江雄搂着一个穿着亮色吊带、有一头金色大波浪的女人回到房间，他坐在皮质沙发上，女人跪着，贴心地给他点燃古巴雪茄。
江雄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房间里响起慵懒的爵士乐，无人发现门口阴影处一个人闪身进来。
“咔嚓！”
门被上锁。
江雄听到了门口处的动静，猛地抬眼，看到进来的人却笑了。
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走出，她长相很漂亮，穿着一条裹身的黑色长裙，露出一侧冷白色的脸颊，另一侧沉在黑暗中。
江雄眯起眼睛，在女人朝他走过来时，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雪茄，对着女人吐烟：“长得不错，叫什么名字，威尔逊让你来的？”
这个威尔逊的眼光倒是不错。
江雄往沙发上一靠，一只手臂搭在沙发上：“过来，跪下。”
林寻冬缓缓抬眼，细密卷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看不清眼里的神色。她的目光从江雄捏着雪茄的手，逐渐移到他的左心室位置。
然后她轻轻开口：“你不认识我？”
江雄一愣，再次打量这个女人的脸，这么标志的长相，他玩过应该有印象啊。
林寻冬看到他的疑惑，嘴角缓慢地扬起，带着一股凝滞的冷意，目光幽深地盯住江雄。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就说明他没见过林知夏的脸，否则面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绝对不会这么平静。
一条人命，可能只是他嘴里的一句命令。
无辜的林知夏却被夺走了生命。
真该死。
江雄察觉气氛不对劲，下意识要去摸腰间的枪。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林寻冬已经一拳砸向他的太阳穴，瞬间，江雄一声不吭，弓着上半身昏倒在沙发上。
林寻冬拿走他腰间的手枪。
那位金发女人惊恐地尖叫，她连滚带爬跑向门口用力拽着门，却发现早已经被锁上。
她无助极了，泪流满面地恳求：“No！No！Don'tkillme！Please！”
“砰！”
迎接她的是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
江雄再睁眼，他手脚被牢牢捆起来，余光瞥见那个金发女人已经死去。
他脸色骤变，又很快恢复平静：“你想要什么？钱吗？我有一张不记名银行卡，就在房间里，卡里有一千万美金，只要你放了我，我立刻告诉你密码，随便你用。”
林寻冬面无表情握住匕首，刀刃的寒光照在她的脸上，同时也照亮了她眼底里一丝捕捉到猎物的快感。
江雄的心一沉。
来人不是图财，不图财那就图命！这个女人想要杀死他。
江雄立即尖声开口威胁：“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我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去见他！如果我失踪，他一定会查出你的身份！到时候你一定性命难保！”
他放缓语气：“你敢动手他绝对会杀死你！咱们两个无冤无仇，你没有必要一命换一命，不值得的。”
林寻冬没有一丝慌乱，眼中泛起玩味的打量：“你说的是凯尔·沃斯吗？”
她的发音很标准，嘴里念出的名字却让江雄目眦欲裂。
凯尔·沃斯是公海走私航线的背后掌权者，真正的黑白两道通吃，江雄背后的人只是他的一个手下，就这样便足够江雄在这条航线上横着走了，但这个女人居然知道凯尔·沃斯的名字？
她怎么会知道！
江雄的表情变化太过明显。
林寻冬将匕首抵住他的颈动脉：“看来我说的没错。”
江雄颤抖着开口：“你到底是谁？”
“放心，他也跑不掉的。”
江雄心里有点绝望，这样的人想要杀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居然还要亲自动手？想到这里他又有一丝诡异的得意。
他顿了顿，抬头看到林寻冬的表情，绞尽脑汁给她想借口，试图装作不知道她的话：“如果是有人雇你杀我，我出三倍，价格好商量。”
江雄努力拖延时间，希望保镖能够在他死之前找到他。
但根本无济于事。
林寻冬垂下眼眸，逆光之下，江雄的眼睛被吊灯的光晕闪过，模糊间，他仿佛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一丝悲悯。
林寻冬的手很稳，她拿着匕首在江雄身上缓慢移动。
刀尖划到江雄的胸腹中间时突然停住，屋里的爵士乐还在缓慢放着，江雄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胸腹上下起伏，引得悬停在上方的刀尖稍微戳进去一点。
江雄憋着气，目光落到惨白的刀尖上。
“别动手，你说条件，我全都答应你！放过我放过我……”
林寻冬微微抬眼，嘴角露出转瞬即逝的恶意，但江雄没看到。
“好啊，我放过你。”
江雄几乎要被吓死，猛地听见这话，激动地流出眼泪，他喊：“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林寻冬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我要你的……”
在江雄期盼的眼神中，她缓缓吐出后面的字眼：“心脏。”
在说话的同时，右手紧握住的刀刃已经猛然刺进去，没有卡顿，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鲜血溅到林寻冬的脸上，她用指尖轻轻抹去血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行云流水一般，仿佛在完成一项艺术表演。
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被活生生剜下来，热腾腾的，在林寻冬手上一跳一跳。
“我忘了，这不是你的心脏。”
或许是林寻冬的下手速度足够快，江雄甚至还活着，他茫然地想看一眼自己被打开的胸腔，可惜视线受阻，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虚弱地开口：“什……什么……”
他死也要死得明白。
林寻冬捧着心脏，声音很平静：“你当初就是让人这么挖走了我姐姐的心脏。”
心脏……
哈！
江雄想起自己三个月前终于换好的那颗心脏。
原来如此。
他错了，他找谁不行，偏偏招惹了一个疯子。
他……
江雄睁着眼睛，失去呼吸。
鲜血顺着林寻冬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砸在洁白的瓷砖上，像一朵朵晕开的红色花朵。林寻冬注视着这颗心脏，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直到它在手心逐渐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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