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苏昀再踏入仁心堂后院。
院子里的孩子们正在帮忙晒谷,一个见他来,便笑着叫起来:“苏大人!”
便一溜烟地都跑来了。
苏昀正与掌柜边走边交谈,闻声一笑,示意止了话头,转身便蹲下了。“啊,小哲又长高一点了。阮阮今天的辫子好看,是自己扎的吗?”
那个叫阮阮的小姑娘有些羞,还没答话,于思成就大声插嘴:“是我阿姐扎的,阮阮老是动来动去,扎了三遍才不歪!”
一群人笑成一团。
苏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子身上。
是那个爷爷刚被打死的孩子。
他笑着招手:“阿山,过来。”
阿山有点犹豫,半天才怯生生地从树后面走出来。小声地行了一礼:“苏大人。”
苏昀上下看他,一身齐整的短衣,手里抱着本残破的书。
“你的书补好了?”
阿山点了点头。
“这么厉害?我上次看着好多页呢。你自己缝的吗?”
“是于姐姐缝的。”
苏昀轻轻“哦”了一声,扫了一眼那本旧书。书脊缝得细密整齐,细麻线翻过扉页,压得服服帖帖。他点了点头,笑道:“补得真好。不过书里是不是有些字糊了?”
阿山怔了怔,点头:“爷爷抄得急,后来又碰过水,有些墨就洇开了。”
苏昀“嗯”了一声,从袖里拿出了一册书。“这个送你的。”
阿山轻轻地“啊”了一声,接过一看。那是一册细装的灰布书册,封面温润,纸角收得极净。角落里绣着一个很浅的“山”字。
听他继续说:“这本《论语》,和你爷爷那本是同一版,注释也一样。那本你留着——这个,就当是多一本,拿来好好读,不怕翻坏。”
阿山低下头,许久,方轻不可闻地道:“……谢谢苏大人。”
苏昀笑了笑:“不用谢。好好读书,你爷爷会高兴的。”
又温声道,“等读完了,我再给你捎几本……”
不远处,于茵已看了一阵,不由莞尔。
她拍了拍手,扬声道:“好了,今日干得不错,快进去吃晚饭吧。看谁吃得快——今天还有乌梅糖作点心呢。”
小孩子们都雀跃起来:“有糖吃!”
一哄而散,脚步扑扑地奔向屋里,终于放过了苏昀。
苏昀被簇拥得一身衣摆都乱了。倒也乐得清净,低头拂了拂袖角,嘴角带着点笑意。“怎么,就这样见不得我和小友们聊天么?”
于茵打趣:“对啊,真是见不得。这一个个缠人精,不放饭,可得黏上你一两个时辰呢!”又笑,“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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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一入屋,便看见案上账册堆得齐整,显然是在等他来。他入座,伸手便去取,随口道:“民馆才立几天,这账就堆到天上了么?”
话音未落,手背忽被人轻轻打了一下。
苏昀微愣,抬眼看去。
只见于茵将双臂横在账册前,神情一派认真:“今日先看诊,才许动账。”
苏昀无奈:“诊也得看,账也得过,怎么还分先后了?”
于茵摇头:“阁下恶劣斑斑——每逢该看诊时,不是被人叫了去,就是被事绊住,好几回都空过了。”
语气一顿,眼神却定:“账看不完我还能送去,今日这诊,是非看不可!”
苏昀失笑:“行,都听先生吩咐。”
便交出了自己的手腕。
二人便就着账册上,探了一会儿脉。屋里很静。
苏昀难得等着无事,东张西望了一下。只见屋中书柜早已堆满,许多医书、方册索性摞到了地上。桌上也不见空处,诊卷、药签、几页潦草的病案挤作一堆,边上还放着一杯水,一小碟裹着白霜的乌梅糖,像是专留着哄小病号的。
收拾得谈不上整齐,却自有章法,一看便知是日日有人打理、日日有人忙。
于茵开口:“脉细带虚,里头还有寒气没散干净。”
这才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又听她接着道:“热病是退了,可底子伤得不轻。这几日若是又忙得太紧,只怕气血会跟不上。”
苏昀一笑:“是吗?我自己倒觉得大好了,吃得下,睡得着。”
于茵横了他一眼:“你向来能扛。但扛着,不等于好了。”
说着将药签铺开,一边执笔改方,一边道:“我给你添副补血的方子,原来那帖也略作简化——之后滋补为主,不再攻伐。甘草也减半,省得久服生湿。”
苏昀简单地“哦”了一声。
于茵看他那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不得不下句狠话:“还有,你别再逃药了。我看得出的,就这几天,按时吃了几次?”
苏昀咳了一声,含糊道:“都吃了的。”
对上于茵的目光,有些气馁:“有时吃了胃胀,不太舒服。”
简直跟小孩子的说辞没有两样。
于茵无奈,语气却仍温,耐心地劝:“你是药石伤了脾胃,我知道。可眼下你元气未复,贸然断药,很容易病根回潮——你别让我担心,好吗?”
说到这里,苏昀才神色微敛,低下眉,闷声道:“知道了。”
看他一副被训得可怜巴巴的样子,于茵有些好笑,起身:“好了好了,诊看完了。账本都在这,你先自己翻着。”
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今早堂里进了一批黄芪,气味足,养脾最好。我去拿一点,你等会儿一并带走吧。”
“嗯,好。”
于茵回头看,苏昀果然已经掉进账本堆里去了。不由一笑,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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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来,二人简单过了一遍账,讨论了人数、药材与登记流程。一人说一句,另一人便已在纸上添好。来回几轮,已将民馆义诊的调度理出新章。
苏昀收了纸笔:“一通百通,粮调、物资那边也有适用的地方,你和掌柜的商量一下,回头让他也给我个方案。”
于茵道了声“好”,便要起身相送。
苏昀却摆摆手:“别送了。你不是还腰疼么?能歇一刻就歇一刻。”
于茵一怔,倒是没料到他记得这事。随即一笑:“早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却不再坚持。只是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没再越一步。
院中日色微斜,落在他的肩头。
他本来就瘦,大病初愈,更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她忽然想到,这人一天天地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么执着地、近乎偏执地走下去,像只离群的孤雁,又或者——
像只呆鹅?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于思成正好回来了,看见她就问:“阿姐你笑什么?”
于茵略收了神色:“刚才苏大人给我讲了个笑话,怪好玩的。”
于思成果然十分感兴趣:“他说什么了?”
于茵便入屋去,一边笑:“他说——”
忽然瞥见桌上的那碟乌梅糖,回头,“哎,你是不是又偷吃糖了?”
于思成一脸大无辜:“哈?我没有啊!”
“你少骗我啊。我日日是放十颗的,现在少了一颗,今天又没有小友来过,不是你吃的还是谁?”
于思成把眉头拧成八字,呜呜道:“真的不是我!可能是阮阮,或者小哲,他们都可能进来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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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郡试点初建,诸事繁杂。没过几日,便又攒下了一大摞待办的事。
苏昀一边盯着试点推进,一边要应对朝中杂务、架住周家的攻势,委实是忙得昏天黑地。
于茵则是白日奔了一趟芜湖分馆,又顺道绕去大兴视察,直到入夜方才回城。脚步未歇,便直往水榭汇报进展。
刚进门,气还没喘匀,便要从背囊里找出笔记来。
苏昀看了她一眼:“不急,先坐一下。我手上也还有事没结。”
又见她手指鼻尖都冻得通红,便侧头吩咐:“有点冷。宁伯,把火盆挪近些。”
于茵便在火盆边歇了片刻,喝了口水,烤了烤手,气息才渐渐缓过来。
她抬眼望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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