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销假后第二封信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从工资看他没有去做什么浪费钱的事——事实上那点钱越发显得少——他会去索姆河那边的阵地。
“索姆河不是死了很多人?!”亚奎琳吓死了。长子和丈夫都已经回了军中,邻居们恨不能德马丹家儿子都死掉才心理平衡,她只有女儿可以问。
“不一样。他们这次是守卫纺线,等援军的飞机坦克过来好反攻。前年英格兰一方死那么多人是排好队去攻打敌人的战壕,好减轻凡尔登的压力,结果成了活靶子。现在活靶子换人了。”
“……”似乎有道理,可为什么从女儿嘴里讲出来的话会那么奇怪呢?
苏茜只能这样安慰。因为对面的炮比这边的更强大,所以二哥……不想了。看大哥就知道,他这样的“轻度”残疾还是被拉回战场效力,可见战事之紧。这次去城里,她见到的无所事事、衣着一般的年轻人明显少了——衣冠楚楚的照常生活——估计都被征兵的人拉走了。至于父亲,战争不结束别想回家,而战争一结束就得立刻回家吃自己。
她今年就走吧,明年面试笔试入学。随便哪个招女生的医学院或是女子医学院都可以,不行补上一个预科之类。不,现在不需要预科,也没有统一ACT考试,由校董会或医院说了算,还是到北美后再拿黄页一家家地打电话问,找个自己组织考试入学的。
这个月,收获的麦子质量不错。镇上曾经疯传又要打过来了,不过德马丹家在苏茜的坚持下没有住进地窖。事实上也不需要,没几天,镇上又说打赢了。
接着有人家收到阵亡通知。
苏茜家没有。
红十字在招募女性去帮忙,北边东边的大片土地上的妇孺被赶出家园。
有一回亚奎琳看到镇上有难民带着不算多的行李,蓬头垢面地等着接应救济。她也去捐款了,尽管家里不富裕,她还是抹着眼泪把卖菜赚的钱都塞进教堂门口的善款箱。
“……我只要想到如果我们家也这样被像羊一样赶走,我就难过……”
苏茜拍拍她的肩,让勒内打水、顺便弄简易午饭,自己继续去地里干活。玉米必须在今天全部播种完毕。
没本事制作枯草芽孢杆菌,更搞不出聚合酶,手头也没有粉碎机,苏茜只能焚烧麦秸加上化肥和化学营养剂来保持地力。亚奎琳排斥动物粪肥,所以她只能作罢。土地面积小又这样人力种地,如果没有其他工作收入,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温饱、肉都吃不上,生两个以上的孩子纯属是想去要饭。希望亚历山大搞清楚这一点……她默默计算物价再涨两倍后父母所需生活费,想着五年后要汇到家族账户上的“合理”金额。但是,请问,这个年代跨一个大洋要怎么寄钱而不亏本?
想想还是在大水灾、沙尘暴、大萧条后弄个比现在面积大些的农场,然后让愿意过来的人过来,尤其是哥哥们的孩子和她弟。想到亚历山大在回军中之前给她留下的好几份授权文件她就摇头,这家伙真以为家里姓氏中有个“德”就是两百年前的大地主贵族,还搞长子继承那套?他们已经穷得只有个姓氏了,这块地都要追溯到帝制末期乱七八糟买头衔制度的好运道……等明年自己满16周岁,就去纽约周边或者西岸的洛城给德马丹家买块地吧!
镇上的报纸每天都在报道战事消息,一改以往不知所云、时间线颠倒的风格,变得有价值起来。
“所以之前传闻的要打过来是真的,差一点就打到我们这里了!”亚奎琳捂住胸口。如果家园被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这里太靠近巴黎,所以容易成为目标,但也更容易被防线挡住。”
“所以坚强的防线很重要!”亚奎琳疯狂点头。
“……”苏茜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连普通人都觉得有一条“坚不可摧”的防线就能安全,所以最后才出来一个马奇诺?
亚奎琳认为女儿不会懂这么“重大”的事情,一个劲儿地原地打转。“皮埃尔他们只要在防线后的地堡里对外防御就安全了!”
敌人会派突击小分队。这句话苏茜吞下了肚。“我们不是指挥官,不知道会怎么打。对了,妈妈,明天我去换些牛奶。”
“好的好的,宝贝——”亚奎琳去准备晚饭的炖菜了。
苏茜眨眨眼,再次为前线的三个家人纠结:有阵亡怎么办,有残疾怎么办,有PTSD怎么办,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办……这应该是最后几个月了,最好别再有什么。
非常幸运的是,德马丹家的三个人四肢俱在的陆陆续续休假回家。除了阿历克谢头发更少了,表面上看,没有其他糟糕的事情。
皮埃尔手里多了跟木棍做手杖。“我的腿没事。”他见到妹妹后立刻道。
苏茜松口气,阿历克谢沉默消瘦,亚历山大假装开朗,这位继续拄个拐杖。附近土地,每个有儿子、丈夫参军的人家都有损失。
不过苏茜发觉她家二哥不仅精神状态同样不佳,还在跟她聊大学的事。
“……我觉得里昂那边没有巴黎浮躁。”
“我支持你!”苏茜塞了两枚天然钻石戒指给他,她都忘记了是哪里批发或者盘下来的,但石头肯定是真货,因为买的时候还没有培育钻石技术。
“我还能写文章挣钱呢,不用担心我。”皮埃尔想塞回来。
“不用还给我,我也打算去北美学医,可能是女子医学院之类吧。”苏茜推回去。“你们都会有礼物,包括勒内和亚历山大。另外,我过几年攒了钱会用家族名义买房子。所以建议你好好复习英语。还有,我记得有个法律医学,好像用于探案和法庭审判,也是挺不错的方向。”那所大学的专业她唯一还记得的居然是法医学,也是颇为迷惑。
“探案?啊,好像挺不错的样子。”大部分男人都会对探案之类热血沸腾。
“不过,”苏茜叹气,“我觉得即使这次我们赢了,搞不好几十年后还有下次战争。”
“……几十年后我是不是还活着都是问题,反正我不结婚,不生孩子,战争与我无关。”皮埃尔的脸垮掉了。他,不敢不信!
“总之,你好好的就行!爸妈这边有什么都需要你来照顾了。”苏茜换个话题。不.举也是PTSD的一种……
“废话,家里三个儿子,难不成还要女儿来照顾。”
皮埃尔在家时正好赶上帮忙收割翻地播种。他回军中后,日子平静得几乎凝滞。苏茜抓紧时间给勒内灌输功课,这小子现在加减乘除笔算心算都不错,完全可以应对日常英法双语对话中常见的算术陷阱问题。
“明年你可以从三年级或者四年级开始上课了。”苏茜一门门功课查下来,下了个结论。然后私下塞给弟弟俩金表——这种无法放几百几千年的东西不是她的收藏品——瑞国手工出品,让他以后碰到困难时再卖掉。
至于母亲,是一条足金项链,份量和纯度都很足。
在皮埃尔退伍回家的第三天,她留下厚厚的种植手册,带着两个行李箱和皮埃尔给的全权授权去北美。
买两栋房子,不要连在一起,但最好不要太远。苏茜在坐在石屋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前写笔记。这个桌子有几百年了,一直很结实没有变形——还是在哪个王府仓库里搬走的,没有机会卖掉,直接自用。
壁炉和火塘里都烧着火,苏茜修炼完,一身呢长裙和手工编织毛衣,看完了过期两周的纽约报纸——当然没有招生消息,但有房地产信息——端起杯子喝茶。放在室外两天还能喝的牛奶加入烤过的茶叶,从头舒畅到脚,比缩在没有窗户还冷得要命的船舱里舒服多了。
终于活回自己了!
船上餐厅的东西因为是自己付钱所以不错,就是最便宜的小舱室条件太差,因此苏茜基本都在岛上拼命练功和看书。
在家不论是饮食、衣着还是别的,都在亚奎琳眼皮子底下不能出差错。加上战争和家人,她连好好啃条海鱼、吃块牛排、喝杯奶茶、自由自在练剑的机会都没有。
喝完茶,翻出买的厚大衣成衣和靴子毛袜,搭配这几天赶出来的毛呢背心长裙,内搭是家里穿的衬衣,手上一个不太重的行李箱。
等下船。
这一班跨洋海船时间不长,裙子刚做好就都到了——主要是这台缝纫机是新买的,还没调过,试了几次才缝好。
船靠岸了,外头很冷,还在下雪。
苏茜坐上出租车,朝她还记得的妇幼医院而去。
看,第一站就是找准了!可惜,找错门了。她记忆里的女子医科学院已经结束运作。
“纽约医学院今年已经开始运作了。我们好几位护士都去上学了,你如果早来三个月就好了。”现在都12月了,当然也可以尝试春季入学,但可能来不及准备。“但是那边是需要推荐信的。另外,波大的女子医科好像不需要推荐信和医疗方面的背景,就是很多人无法完成学业毕业。你可以自行选择,毕业后来我们这里工作。”上了年纪的女医生笑眯眯地与这位似乎意志坚定的后辈交流。
“啊,我现在就能做助产士和外科护士,我哥哥在战场上受伤后就是我帮助他恢复走路的,但他的精神创伤我一直找不到法子……”苏茜一点没有说谎,就是混淆了时间概念。“谢谢您的指点,我现在去波士顿看看。”她屈了个膝表示感谢,在护士来找的时候借机异常礼貌地告辞。
去波城!结果依旧错误。
他们需要推荐信,还有指定书目的考试。“……我的建议是先去城里或纽约的药店、诊所、医院帮忙工作,同时通读这些书,拿到推荐信后参加六月的考试。通知书会在七月寄出,九月上学。”
早知道就不跑过来了!苏茜重新跳上火车回纽约,先去医学院问到了差不多的招生流程并且买好参考书,然后直接跑自己曾经工作学习过的贝氏医院,在换衣洗手现场包扎止血后,直接上岗。
这场战争调走了北美大量资源,不少医护还没回来甚至留在欧洲工作,院里严重缺人手。苏茜写的战地护理简历没人理会,因为有个半夜她在唯一的外科值班医生忙着另一边的急救手术走不开的时候,直接上手取出一个不知道是加害人还是被害人的家伙胳膊上的子.弹。这个城市百年不变的木仓支泛滥啊!
新来的不到十七岁法裔小护士肯定是经历过战场的!所有人这样下结论。
【亲爱的妈妈,我在纽约找到一份护士的工作,正好将薪水用来购买书籍和付房租,等待秋季的入学考试……我的邮寄地址是……】
她租了个邮政信箱,当然懒得租房子,在医院里专做夜班,不仅赚钱、还能避免夜间石屋里看书的照明问题。
就这样干了半年,拿到护士长和急诊医生的推荐信后,赶去医学院附近,这时就得买房子了。她对这个学校本身没什么印象,但还记得地址,因为几十年后这个学校搬到更大的地盘上。而现在,人少、地方小,但地段很不错,方便男生女生乘地铁走读。
* * *
先考试。现在的医学院不需要先读个本科,但对女学生依旧苛刻。
“……是的,药学专业。”苏茜选择了现在看起来大家还能接受的专业。
女药剂师虽然不多也不算少。因为报考妇产科的女生比较多,“名额”满了,她的笔试成绩不可能最出色、简历也不亮眼,“主动”选择了药学专业。产科压力太大,拿到药剂师执照相比医师简单些,何况这年头药店的业务范围虽然不像几十年前那样像个炼金术工房,可也比几十年后神通广大。
其实这时候她的录取已经有八九成把握——付得出学费才是重点,其次是民族等等问题,她的法兰西相貌、在法裔社区租的小套房和伦敦西区口音足够了——面试和通知也就是走个程序。
学费等开学再交,她先给家里寄第二封信。之前家里已经回了三张纸。
阿历克谢果然退伍回家吃自己,亚历山大很意外地留在军中继续做后勤差事,勒内按苏茜说的直接上小学四年级,皮埃尔去半工半读大学。亚奎琳是开心的,唯一隐隐不快的是两个年长的儿子都不结婚——不结婚也有好处,起码养得起自己,因为只一小块田地养两老一小,没有之前积攒的美刀、没有拼命干活还倒贴家里的女儿,现在会被高涨的物价逼疯。亚奎琳写了几样东西现在的价格,让人乍舌,但问题是田里出产的粮食蔬果涨幅小得多,要不是化肥没有疯涨,他们连地都种不起了。
苏茜回信寄了一张50美刀,夹在两张略厚的信纸里,依旧在跨洋最低邮费内,但信上没提钞票的事。学院药学专业的学费比她想的略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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