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我们扮作踏青的兄妹出了城。
我换了身利落衣裙,云枝跟着。贺璟是一袭普通公子打扮,带着军中的副将阿福和另一个亲兵赵平。
五个人混在出城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骊山在长安以东,骑马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前半段路风景不错,田亩整齐,村落炊烟袅袅,颇有几分田园诗的感觉。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调查黑心工程的。
但靠近骊山,画风就变了。
路边的田地开始荒疏,村落看着也凋敝。路上来往的多是扛着工具的民夫,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空洞。空气里有股土石灰尘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不太好的酸腐气。
“前面就是骊山地界了。”贺璟勒马缓行,低声说,“工地还在山腰,我们不上去,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我点头,帷帽下的眼睛四处打量。
山脚散布着一些窝棚,歪歪扭扭的,用树枝茅草随便搭成,看着就漏风。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敲打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我们装作找地方歇脚,把马拴在路边树下,步行往溪流上游走。阿福和赵平留在远处警戒,云枝跟着我。
没走多远,我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一处背阴的山坳。我们循声走近,看见一个比沿途窝棚更破的草棚,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都能透进来。
草棚里躺着一个少年,看模样十五六岁,双眼紧闭,脸色蜡黄。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脚踝处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脓血,气味刺鼻。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跪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哆哆嗦嗦地蘸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浑水,去擦少年腿上的污秽。
妇人发现我们,吓得往后缩,用身子挡住少年,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贺璟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大娘,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没、没什么……我儿子……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那伤口,分明是重物砸的,什么摔跤能摔成这样?
“看大夫了吗?”我问。
妇人猛地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哪有钱……监工大爷说,是他自己不当心,不管……我偷偷求了管事的爷,爷说……说要是人没了,能给五百文……”
五百文。
一条人命。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这里是骊山,离长安城不过几十里路。那边是锦绣堆砌的帝都,这边是五百文就能买一条命的工地。
贺璟脸色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放在妇人手边的干草上:“拿去,快找大夫。就说是路过的香客布施的。”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银子,又看我们,仿佛无法理解。
云枝上前轻声道:“大娘,快收着吧,给孩子治伤要紧。”
等妇人回过神,颤巍巍拿起银子想磕头时,我们已经转身离开了。
重新上马,我们沿着山脚继续走。
越往前走,那股尘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汤泉宫工地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体被挖开一大片,裸露的土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数百民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坡上劳作,抬石头、运木料、挖土方……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麻木的迟缓。监工提着鞭子站在高处,时不时吼一嗓子,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
工地边缘搭着几排窝棚,比山脚的更挤更破。
就到午饭时分,工地边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民夫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挨个到锅前领饭。
每个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眼巴巴等着。
我们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借着树木掩护看去。
锅里的东西根本称不上粥。灰黄色的汤水,稀得能照见碗底,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麸皮。掌勺的伙夫舀起一勺,手腕一抖,汤水“哗”地倒进民夫碗里,洒出来的比倒进去的还多。
队伍挪得很慢。轮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时,他颤巍巍递上碗。伙夫瞥了他一眼,舀了半勺,正要倒,旁边监工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监工歪着头打量老汉,“你今儿上午抬了几筐石头?”
老汉哆嗦着:“三、三筐……”
“三筐?”监工嗤笑,“别人都抬五筐,你就抬三筐?那午饭也减半。”说着夺过伙夫的勺,只舀了小半勺汤水,随意往老汉碗里一倒,大半泼在了地上。
老汉看着碗里那口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佝偻着身子退到一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抿。
后面的人看得更怕了,纷纷缩着脖子。
这时,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妇人捧着碗上前。她动作慢,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水洒出来一些。监工眉头一皱,忽然伸手,“啪”地打翻了她手里的碗!
粗陶碗摔在地上,碎了。那点可怜的汤水混进泥土,瞬间不见了。
“老东西!端个碗都端不稳,还吃什么饭?!”监工骂骂咧咧,“滚一边去!今天没你的份!”
老妇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渗进土里的汤渍,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去捡那些碎陶片。
监工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碎片:“叫你滚没听见?!”
碎片飞溅,划破了老妇人的手背,渗出血珠。
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瘦小的身子在初春的风里微微发抖。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往那边看。空气里只剩下铁勺碰撞锅沿的声音,和监工粗哑的吆喝:“下一个!快点!”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我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云枝在我身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姐……”
贺璟的手按在我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对我摇摇头,眼神沉静。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能冲动,这里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工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民夫围成一团,中间似乎有人倒了。监工骂咧咧冲过去,鞭子没头没脑抽下:“装死!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围着的民夫散开些,露出中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是个半大孩子,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朝下趴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的文官,带着两个随从,正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走来。
此人面容清癯,眉头紧锁,正是李纲。
监工见是李纲,脸上凶相收了收,但语气仍硬:“李大人,这小子偷懒装死,小的正管教呢。”
李纲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顿时难看:“这是饿晕的!你们今日发的是什么饭食?”
监工支支吾吾:“发、发了……每人一碗稠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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