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座位的短短几步路,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烫的、冷的、惊的、算的。
而此刻,我的心情,一半是炸了。
爽!真爽!
看薛静姝那张煞白的脸,看满殿贵女掩不住的震惊,值了。
憋屈了五年,装了五年鹌鹑,今天这三箭射出去,胸口那股浊气总算出去了。
可另一半,是虚的。
尤其是刚才回来的路上,对上杨广那个眼神。
刚才光顾着爽,忘了他还在场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心里那点爽快劲儿瞬间凉了一半。
是,面子是挣回来了,往后没人敢当面说我是废物了。
可杨广……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可不是看热闹,也不是单纯的欣赏。
那是掂量。
像在集市上看见一件有点意思的玩意儿,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琢磨着值不值当收下。
完了。
我是不是……太高调了?
猛地想起上元夜他说的那句“很衬你”,想起他递过来的帕子,想起他今夜几次看过来时那种……说不清道明的专注。
这位爷回京是要夺嫡的,每一步都得算清楚。我今晚搞这一出,落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意外冒出来的、似乎还有点用处的……变数?
宴席在一种奇异的气氛里继续。丝竹又起,酒菜流水般上,可所有人的心思,明显还停在刚才那三箭上。
投来的目光全变了。好奇、惊叹、忌惮、重新打量……空气里飘着无声的算计。
男嘉宾们那边议论嗡嗡:
“了不得!贺公这义女……”
“何止了不得!这般容貌气度,加上这手箭术……”
“可惜是前朝……”
“前朝又如何?贺公圣眷正浓,贺小将军前途无量。若能娶到这位……”
“今日之后,提亲的怕要踏破门槛了……”
贺璟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扫过那些议论的席位,带上一丝冷意。
女嘉宾们也低语不断:
“真没想到……”
“哗众取宠!女子当以贞静为美,舞刀弄箭成何体统!”有人嘴硬,声音却虚。
“话不能这么说……蒙眼射铜钱,一箭双钱,男子也未必能做到。”
“确实厉害……可惜出身……”
“出身?陛下都赞不绝口了,谁还只看出身?”
薛静姝一直低着头,不再吭声,偶尔抬眼也迅速避开我的视线。
我安静坐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虎口因用力拉弦隐隐发酸,手腕也有些发胀。
啧,刚才装逼是装爽了,现在后遗症来了。
宴席仍旧继续,在陛下与几位重臣聊了几句边镇军务后,话头忽然转到了杨广身上。
“广儿在江都数年,朕听奏报,民生富庶,文教蔚然,可见是用了心的。江南风物与长安大不相同,你可有什么新鲜见识,也说与朕和诸位爱卿听听?”
杨广从容起身,先向御座恭敬一礼,才不疾不徐道:“父皇垂询,儿臣惶恐。江都所为,皆是遵循父皇平日教诲,勤政安民罢了。若说新鲜见识……”他略微沉吟,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殿内,“江南景致柔美,尤其月色,空濛皎洁,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此番回京,儿臣倒觉得……”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清朗:
“长安的月色,似乎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江南,更颂了帝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与附和。
杨广却话锋微转,含笑道:“见月色而思江景,儿臣偶得几句拙诗,若父皇与诸位不嫌粗陋,愿献丑博一笑。”
文帝显然兴致颇高:“哦?念来。”
杨广站直了些,目光缓缓扫视,那一瞬,我分明觉得他的视线在我这边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吟诵,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四句诗,二十个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赞叹声低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好一个‘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宜,气象开阔!”
“晋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文武双全!”
“此诗清丽又不失壮阔,难得,难得!”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文帝抚掌大笑,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慰。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含笑续道:“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下联‘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下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配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他目光澄澈,语带感慨,“直到前几日的长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潮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水春夜,江流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长安春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七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长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七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长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下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箭舞后的那股酣畅热意,倏然退得干干净净。
他只提“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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