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泱一连几月没有见着裴应物。
药宗长老乘飞舟带他入门，因根骨奇佳，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
其间时间又倒回数次，多出现在谢泱与旁人靠近时。
为避免麻烦，他只好在峰上离群索居。
王益闭关出来，听说师尊又收了个学生，便挑了件适宜的礼物，踏着晨光往山上赶。
身边的药童道：“宋师兄娘胎里带病，估计这会儿还在睡着。”
王益不信。
“药宗哪个弟子修习不是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的，如此惫懒，怎能有所精进？”
他可知道宋泊简师弟九月筑基，是药宗近来横空出世的天才。
“宋师弟定在背地里偷偷学。”
药童看了王益一眼，转瞬低头，心想：王师兄也是个傻的，等会儿被门童轰出来，怕是又要叨扰他的耳朵。
药宗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宋师兄是一弯孤高之月，最厌吵吵嚷嚷。
两人继续沿着小径走，太阳越升越高，到山顶时，已然攀上树梢。
王益吆喝：“师弟，快快出来……”
此语未尽，墙内忽地冲出一白鹤化作的小童，唇红齿白，但板着张脸道：“王师兄请回，宋师兄还未起。”
王益横眉倒竖：“你这小童莫要诓我，如今日上三竿，师弟又不是猪变得，怎会如此嗜睡？”
祸从口出，药童往后一避，果然，未到三息，王益师兄就如陀螺般，被门童抽了出来。
门童是宗主手下的鹤妖，因宋泊简师兄喜静，特地拨来守着山峰。
往前数月，被鹤妖从山上扔下去的弟子数不胜数。
偏生王益是个暴脾气，愈挫愈勇，当即掏出法器符纸，轰隆一声，将小院炸了个窟窿。
一鹤一人缠斗，难舍难分。
药童急得干跺脚。
突而门户大开，传出道悠远清净的声音：“洛羽，外面发生何事？”
王益呼吸一滞，蓦地抬头。
就见一谪仙般的人儿冷冷清清，微恹地垂眸看他，体态消瘦，自有一股孤冷风流。
王益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地难为情来，被鹤妖瞅准时机往小腿一踢，正好栽进窟窿中。
鹤妖洛羽扬起笑脸，问：“师兄是被吵着了？”
王益顾不得再闹，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说：“是师兄对你不住，本想高高兴兴地送礼，没想到吵到师弟了。”
他一使眼色，药童呈上木盒。
王益粉饰道：“师兄挑了很久，看看喜不喜欢？”
谢泱没有理他。
他入宗来吃够了收礼的苦。
谢泱一般不拒绝人，礼物是旁人的心意，拒了徒惹人伤心。
他刚进药宗时，弟子们热情，谢泱收了百余份礼，当晚回屋，尚未入梦，时间再度倒回。
手札看不下去，问：“你很缺钱吗？”
倒是不缺。
谢泱解释道：“师门的心意，不好拒绝。”
于是，那本古怪的手札在他耳边放了三天三夜的循环音。
【你很缺钱吗？】
【你很缺钱吗？】
……
如此，谢泱第一次拒绝了旁人，那是个腼腆的师弟，递上礼盒时耳朵绯红。
谢泱叹口气，婉拒道：“抱歉，我……”
师弟眼眶泛红，看起来要哭了。
……
谢泱又回到入宗的第二天，这次他谁也没理，手札总算不再言语。
他拖着病体，偶尔随长老采药，遇人打招呼，只淡漠地点了点头。
药宗之人却不因他孤僻而疏远，只道宋师兄疾病缠身，本就不易，多多体谅才是。
王益暗中啐了一口，心道：那哪里是体谅，分明是见师弟好看，被色相冲昏了头。
但他不骂人，因为他也是。
师弟像月上的神仙，他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惊扰了他。
鹤妖鄙视地扫了王益一眼，问：“师兄是要归家吗？”
三日后是中秋，药宗通人情，特允母父健在的凡俗子弟回家团聚。
谢泱应声。
沉寂许久的手札给他发了个任务，要谢泱在中秋月明时前往宋家水榭。
洛羽没有跟，谢泱独身回了家。
已是仲秋，清风渐寒。
还有百米来路，远远地见着宋府门口挂着的红绸，石狮前各站一仆役，劈里啪啦地点燃爆竹。
“大公子回来了！”
“大公子回来了！”
最先迎上来的是宋泊简的母亲，她泪眼婆娑抓住谢泱的手，直说：“瘦了。瘦了。”
“我儿去了药宗，怎地手还是这样凉。”
不等谢泱回话，给他披上斗篷，拉人进屋。
谢泱环顾一周，没有见到裴应物。
别枝同他说小话：“大公子领回的那人当真奇怪，中秋本是团圆的日子，夫人见他可怜，特地命婢子给他送盒月饼。”
“他闭门不出就罢了，大晚上的灯都不点一盏，隔壁水榭又呼啦呼啦的，仿若鬼哭。”
宋家只有一座水榭。
谢泱问：“最后可见着了人？”
别枝摇头：“不曾。婢子手都敲红了，也没人应声。”
裴应物在幻境中扮演沈如言，联想到手札的任务，谢泱心紧了紧：希望不会出事。
宋家热闹了两天。
中秋节当晚，在向宋母告退后，谢泱提了盏轻便纸灯，沿连廊往水榭走。
月色明亮，挂在黑漆漆的天空，便也如盏灯般，照着树影摇曳，积水碎石洼地，谢泱看得很清楚。
愈近水榭，秋风愈大，忽而砰地一声，似假山落石坠入湖底，烛影渐微，猝然熄灭。
谢泱摸着栅栏走，水榭无灯，贯穿阴风。
他步上台阶，四处张望，鼻尖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
湖水如别枝所言，偶尔呼啦呼啦地响。
别是个凶残的鱼妖。
宋泊简是个药修，是以，在幻境中，谢泱没有剑，再加上这一步三咳的身体，莫说鱼妖，他估摸着，一只大白鹅都能啄死他。
谢泱想远离湖水，突然，榭下刮起一阵漩涡。
有人从湖中跃出，将谢泱扑倒在地，他背部倒在冷硬的地板上，摔得生疼。
月色映照出那人的样貌。
颜如冠玉，眼若深潭，漆黑的瞳色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两颗犬牙尖利地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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