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爱栗丝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嘴里飘出去。
这不是修辞手法,是真实的生理感受——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文字像一群小蚂蚁在白色背景上爬来爬去,爬得她头疼。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Q版的自己,嘴巴张成O型,一个白色的小人儿从里面晃晃悠悠飘出来,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旁边得配上四个大字——“灵魂出窍”。
可惜她现在连画这四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脑屏幕上,编辑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头,啪叽啪叽砸在她脸上:
【栗子老师,第五稿的修改意见收到了吗?女主的人设还是不够鲜明,建议增加记忆点,比如发型、口头禅之类的。另外,第37页的分镜节奏太快,转角相遇那场戏的情绪铺垫不够,男主的表情可以再细化一下。截止日期是明天——不对,是今天中午12点。加油!】
加油。
加什么油?汽油吗?
爱栗丝往后一仰,整个人瘫进那张从大学住到现在的人体工学椅里——说是人体工学椅,其实就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破烂货,坐垫塌了,靠背歪了,轮子还缺一个,每次转身都得连人带椅一起挪。但她舍不得换,因为这张椅子陪她画完了三部漫画,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凌晨。
房租、房贷、水电费、网费、素材网站的会员费、还有楼下便利店的汽水钱……每个月刚拿到稿费,银行卡余额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比夏天的冰淇淋化得还快。房贷还有三十年,每个月的还款日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准时落下,毫不留情。隔壁大爷总说她一个姑娘家买什么房子,找个男人嫁了不就得了。她懒得解释——她就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哪怕再小再破,也是她的。
窗外是北京典型的城中村夜景——不对,应该叫凌晨景。对面那栋楼里还有三户亮着灯,不知道是同样熬夜的社畜,还是睡不着失眠的可怜人。楼下的烧烤摊刚收摊,老板骑着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巷子尽头,留下一地的竹签和油烟味。这味道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她桌上凉透的泡面味儿,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深夜的气味。
她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对,那不是闹钟,那是一堆还没拆封的账单。水电费、燃气费、信用卡、房贷……每一个信封都像一颗定时炸弹,拆开就爆炸。闹钟在手机里,手机在枕头边,枕头在她身后,而她连转身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二十六岁,单身,北漂,漫画家,房贷三十年,截稿日今天中午。
这配置说出去,相亲市场都得给她拉黑。
“算了算了,不想了。”她一把握住桌上的汽水瓶——橘子味的,冰的,今天下午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最后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橘子汽水,永远的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只要卡稿了、熬夜了、被编辑骂了,必须来一口冰镇的橘子汽水。那种冰凉甜腻带着刺激感的气泡滚过喉咙的感觉,比任何咖啡因都提神。她试过可乐、雪碧、芬达,都不行,必须是橘子味,必须是这个牌子——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老国货,瓶子上印着个丑萌丑萌的卡通橘子,三块钱一瓶,便宜又好喝。
这个设定被她画进了《青春囧事》的女主夏果果身上——那个永远元气满满、永远在出糗、永远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总能爬起来的高中女生。漫画里的夏果果也爱喝橘子汽水,开心时喝,难过时喝,出糗时更要喝。读者都说这个设定很可爱,很有记忆点。
爱栗丝当时看着评论心想:废话,这是我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提炼出来的精华。
“果果啊,”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傻,“你说咱俩谁惨?你只是被我画出来的,每天就是上个学、暗恋个学长、被闺蜜坑两把、期末考砸个锅。我呢?我要还房贷啊。你知道北京的房价多离谱吗?你知道我首付借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每个月要还多少利息吗?”
空气没有回答她。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隔壁大爷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屏幕上的漫画还停在第三十七页。那是一格关键分镜——女主夏果果站在教学楼下,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抬头望着楼上男主的教室。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的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按照原剧情,她会在接下来的一页里上楼,在楼梯转角处踩到鞋带,然后整个人扑进男主陆希的怀里。
经典套路,土是土了点,但读者爱看。
爱栗丝盯着那格分镜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夏果果的鞋带。
她画的是普通的蝴蝶结,松松垮垮的,一看就很容易踩到的那种。但此刻她越看越觉得敷衍——这鞋带系得也太随便了,一点都不像女主会系的风格。夏果果虽然冒失,但在细节上很讲究的,怎么可能系出这么丑的蝴蝶结?
她拿起数位笔,放大画面,把那根鞋带擦了重画。
改成了双马尾造型的蝴蝶结——不对,那也太中二了,夏果果又不是小学生。改成单蝴蝶结?还是太普通。改成兔子耳朵?有点可爱但不符合人设……
她纠结了整整五分钟,最后只是把蝴蝶结画得更紧了一点,更整齐了一点,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叫细节优化,不叫改稿。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天快亮了。
爱栗丝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隔壁大爷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早起遛狗的人踩过楼道的脚步声,和楼下早点摊支起棚子的哗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还没结束旧的一天。
最后一瓶汽水已经见了底,她把易拉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铝罐在桌上晃了晃,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一堆草稿纸旁边,罐身上的水珠顺着弧线滑落,在纸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她盯着那块湿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这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一叠宣纸——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明明从没用过,就那么堆在桌上落灰。可能是某种执念吧,总觉得有一天会用上,会画点不一样的东西。
算了,不想了。
她揉了揉眼睛,决定最后再检查一遍稿件。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拖动鼠标,一页一页翻看。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十七页,夏果果抬头望楼上的教室,阳光很好,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等等。
爱栗丝停住鼠标,盯着夏果果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在看她。
不是“好像”,是真的在看她。
画面上的夏果果,原本应该是望着楼上教室的方向,但此刻那双眼睛分明是直视着画面外的——直视着她。瞳孔里有光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错觉。一定是错觉。
爱栗丝揉了揉眼睛,再看。
夏果果的眼睛还是望着楼上。
果然是错觉,熬夜熬花了眼。
她松了口气,伸手去拿鼠标,准备关掉文件。
指尖碰到鼠标的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安静了。
隔壁大爷的呼噜声消失了,楼下的早点摊消失了,窗外的鸟叫消失了,连那台永远嗡嗡作响的破冰箱都沉默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爱栗丝愣住了。
她想转头看看怎么回事,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她就那么僵在椅子上,手指还保持着触碰鼠标的姿势,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越来越亮。
不是屏幕亮度的调节,是那种从内部发出的光,刺眼的白光从显示器里涌出来,像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白光越来越盛,吞没了屏幕,吞没了书桌,吞没了她整个人——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爱栗丝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不是那种失重的坠落,是那种被什么托着慢慢下沉的感觉,像沉入水底,像沉入梦境。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想:完了,猝死了。
二十六岁,单身,北漂,漫画家,房贷三十年,截稿日今天中午——最后一条不用愁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但下一秒,脚底传来了实感。
不是那种踩空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踩在某种平面上的感觉。
黑暗渐渐散去,眼前有光透进来。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鼠标,而是一个冰凉的、圆滚滚的东西。
橘子汽水的瓶子。
但不是她桌上那个空的。
是满的,冰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瓶口的盖子还没拧开,铝箔纸完好无损,上面印着那个丑萌丑萌的卡通橘子。阳光透过瓶子,把橘子色的光映在她的手心里。
阳光?
她猛地抬起头。
面前不是她的电脑桌,不是堆满草稿的书桌,不是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不是那些堆了半个月的外卖盒。
是一面镜子。
一面很普通的镜子,银色的边框,镜面有点模糊,像是很久没擦过。镜子里映出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双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正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盯着她。
那个女孩的脸,她认识。
那是夏果果的脸。
她亲手画的脸,画了几百遍的脸。圆眼睛,小圆脸,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此刻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酒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见鬼了的惊恐表情。
爱栗丝低头看自己。
校服。
蓝白相间,裙子刚到膝盖,袜子是白的,鞋子是白的,鞋带系得很紧——等等,这个鞋带,是她刚才改过的那个版本。
双马尾。
她伸手摸自己的头发,真的扎着两个马尾,发绳是她没有的那种,粉色的,毛绒绒的,还带着两个小草莓。
汽水。
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冰的,满的,瓶身上那个卡通橘子正在冲她傻笑。
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低头看自己,然后抬头看镜子。
四目相对。
“卧槽。”
两个人同时张嘴,发出同一个声音。
爱栗丝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对,一定是做梦。熬夜熬太狠了,大脑宕机了,给自己编了个离谱的梦出来。人在极端疲劳的情况下什么梦都做得出来,她以前还梦见过自己被催稿的编辑追着跑了三条街呢,相比之下穿进自己画的漫画算什么?
她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他妈疼。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都红了,可见掐得不轻。左脸那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一扇门,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黑色字体:高二(三)班。
高二(三)班。
《青春囧事》里女主夏果果的班级。
她亲手写的班级,亲手画的教室,亲手设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这扇门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她画上去的,为了显得真实——现在那道划痕就在她眼前,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划痕里还卡着一点粉笔灰。
爱栗丝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一间间教室,门上挂着不同的牌子:高二(一)班,高二(二)班,教师办公室,教务处……走廊尽头有一个转角,那里有一级台阶,台阶上的瓷砖有一道裂缝——这是她亲手画进去的细节,为了让场景更真实,当时还纠结了半天是画横着的裂缝还是竖着的。
现在那道裂缝就在她眼前。
真的,实实在在的,水泥和瓷砖的裂缝,大概二十厘米长,从瓷砖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缝隙里黑黑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
她画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真的。
爱栗丝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举起手里的汽水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橘子汽水,她最爱的牌子,瓶身上印着那个丑萌丑萌的卡通橘子——不对,等等。
她画的《青春囧事》里,女主喝的汽水是什么牌子来着?
她努力回忆。
好像……是随便画的一个。就是那种普通的玻璃瓶,普通的绿色瓶子,标签上写着“橘子汽水”四个字,没画具体的品牌。因为她懒得设计,反正读者也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但眼前这个瓶子——
瓶身上那个卡通橘子,圆圆的,眯着眼睛笑,戴着个绿色的小叶子帽子。
这个形象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小时候喝的那个老牌子,叫“橘宝”,三块钱一瓶,只有老家那边的杂货铺才卖。后来那个厂子倒闭了,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她来北京之后,再也没见过这个牌子。
“所以……”爱栗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带着一点回音,“我不仅穿进了自己的漫画,还把我自己记忆里的汽水也带进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手里的汽水瓶,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她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橘子香味飘出来——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妈妈就给她买一瓶。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气泡不多,不像可乐那么冲,喝完了打个嗝都是橘子味的。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符合自己性格的事——
举起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甜腻的液体涌入口腔,气泡在舌尖噼里啪啦炸开,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
爱栗丝放下瓶子,看着瓶身上那个冲她傻笑的橘子,忽然笑了。
“管他呢,”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释然,“既来之则安之,先爽了再说。反正房贷也还不起了,截稿日也赶不上了,能穿越到自己的漫画里,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现实吧。”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人在小跑。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爱栗丝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女孩拐过转角,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她走得很急,校服裙摆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露出膝盖上贴着的一个创可贴。脚上的运动鞋是白色的,鞋带系得松松散散,左边那只都快散开了——
鞋带。
爱栗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自己画的第一个经典场景:女主夏果果在教学楼二楼转角处,因为踩到自己松开的鞋带,整个人往前扑,正好撞上从楼梯上下来的男主陆希。那个场景被她画了整整四页:摔倒的瞬间,空中的视角,男主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摔倒,四目相对,心跳加速,经典的偶像剧开场。
那是《青春囧事》第一话的第一个高潮,读者评论说“甜死了”的那一段。
而现在——
那个低头看手机的女孩,正朝着转角走去。
那个转角的地方,有一级台阶。
那级台阶上的瓷砖,有一道裂缝。
那个裂缝的位置,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爱栗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
系得好好的,是她亲手改过的那个版本,紧紧的,绝对不会踩到。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汽水瓶还在,冰凉的,满的,刚刚喝过一口。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个越走越近的女孩。
不对。
她画的《青春囧事》里,第一个场景的女主是夏果果。
但现在,她才是夏果果。
那这个走过来的女孩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女孩终于走到近前,抬起头,看到爱栗丝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果果!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半天!”
那张脸,爱栗丝认识。
圆脸,大眼睛,有点雀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用红色的发绳系着。校服领子上别着一个草莓发卡——她画过这个发卡,为了表现人物性格特意设计的。
这是女主的闺蜜之一,林小鹿。
《青春囧事》里的设定:话唠、冒失、永远在闯祸、但心地善良。她是夏果果最好的朋友,也是所有尴尬场面的制造者。原剧情里,夏果果之所以会在转角踩到鞋带,就是因为林小鹿在后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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